周平被帶回開封府之後，沈默沒有讓他立刻錄正式供詞。他讓差役先給周平安排了住處和飯食，又讓宋慈去驗了他手腕上的勒痕，確認那是繩索長時間收緊後留下的皮下淤血，已有三四天之久。周平喝了兩碗熱粥才緩過來，坐在值房的椅子上，後背靠著牆，手指還微微發顫。沈默等他吃完了才坐下來，把一張白紙和一支炭筆推到他面前︰“那兩個凶手的體型，你能畫出來嗎？”周平接過炭筆，想了一下，在紙上畫了兩個輪廓。高瘦的那個，肩膀窄，腦袋偏長，站姿筆直，像一根桿子。矮壯的那個，肩寬，脖子粗，身體微向右側傾斜，像是右腿承重不便。沈默看著那兩個輪廓，把目光停在矮壯那個的肩膀線條上。高瘦的那個身材特征和梁淵對得上；矮壯的那個肩膀寬度和周平描述的體型接近，像是經常干力氣活的人。
“那個矮壯的，你看到他的臉了嗎？”沈默問。周平搖頭︰“他一直低著頭，牽著那條狗，像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臉。但有一次他抬了一下手擦汗——我看見他左邊胳膊上有一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他比劃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大約從手腕內側延伸到小臂中段，長而直，像是刀傷或利器割傷。沈默把這個特征記下來，然後站起來，走出值房，在院子里遇到了柳如霜。她剛從外面回來，手里攥著一張紙條，看見沈默就遞了過來︰“矮壯的那個，開封府的捕快里面有認識他的人。”沈默接過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名字——劉鐵柱。旁邊附了一行小字︰“曾在皇城司當差，三年前辭退。現居汴京南城，欠賭債。”沈默把紙條折好收進懷里，從案桌上翻出開封府的人事舊檔，找到“劉鐵柱”的名字，抽出來看。檔案很簡單︰劉鐵柱，大中祥符四年入皇城司充職，大中祥符七年因故辭退。辭退原因一欄寫著“體弱不任事”，沒有更詳細的說明。辭退時間是三年前，恰好是王家滅門案發生的同一個月。沈默放下檔案，站起來，沒有叫任何人，獨自出了開封府。
汴京南城的街巷比東街窄，路面坑窪不平。沈默在南城幾條巷子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處破舊的木門前停下。門板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叉，像是討債的人留下的記號。沈默推了一下門，沒鎖，門軸轉動時發出一陣尖細的摩擦聲。門內的屋子不大，一張矮桌、兩條長凳、一只半舊的木櫃。桌面上擱著一只空碗，碗底殘留著一層干涸的粥漬。牆角堆著一捆舊衣服，散發出一股霉味。沈默站在屋中央掃了一圈，在矮桌的桌腿上看到了幾道嶄新的刻痕，深淺不一，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木頭上劃的。他蹲下來看刻痕的方向和長度，每一道都不算太長，間距也不規則，像是隨手刻下的。但其中一道刻痕和其他幾道不一樣，它更深、更直，像是用力劃了一刀。刀尖在木頭上留下了約兩寸長的一道凹槽。沈默看了一會兒那道劃痕，站起來走出屋子。
當天傍晚，柳如霜從南城街坊那邊帶回了一條口信︰“劉鐵柱三天前還在住處出現過。前天有人看見他在巷口酒攤喝酒，喝到半夜才走。”沈默听了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值房里，把從周平描述里得到的那個矮壯體型、左臂有疤的形象，和劉鐵柱的舊檔放在一起，重疊的部分幾乎是嚴絲合縫的。他在紙頁上寫下劉鐵柱的名字，然後在名字旁邊又加了一行批注︰“南城住處仍在用。人可能還在附近。”他把紙頁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當天夜里，他讓燕北辰去了一趟南城。燕北辰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消息︰劉鐵柱今早還在南城出現過，有人看見他去巷口買了五個炊餅。“你要抓他嗎？”燕北辰問。沈默站在窗口，看著窗外的月光︰“先不抓。他還在，跑不了。但梁淵可能會先動。”燕北辰沒有再問，他站在門口的暗處，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梁淵如果知道賬房被救出來了，他會坐不住。”沈默點了點頭，目光從月光轉向屋內的桌角。夜風從窗口吹進來，吹動了桌面上那張畫著兩個輪廓的紙。高瘦的輪廓邊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原處，矮壯的輪廓還在原位，沒有動。紙頁邊緣輕輕卷起又落下，像在翻一頁還沒來得及寫滿的草稿。沈默伸手把那頁紙按住，指腹沿著那道矮壯輪廓的線條輕輕壓了一遍。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背上，把指節照出一層淺淡的銀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