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滅門案的卷宗是在三天後正式結案的。沈默坐在值房里，把最後幾頁紙裝訂進案卷中——梁淵的供詞、劉鐵柱的借據復印件、周平的證言、以及梁淵親筆畫押的認罪書。他在卷宗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蓋上開封府推官的朱印。簽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日光正好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得墨跡微微反光。柳如霜站在門口等著。看見他擱下筆，她問了一句︰“結了？”
“結了。”沈默合上卷宗，沒有立刻收進案卷櫃。他把它在桌上放了一會兒，日光落在封面上，把那個“結”字的墨痕照得發亮。
當天下午，梁淵被判流放，劉鐵柱判斬刑。宣判的時候沈默站在堂外廊下沒有進去。他隔著門縫看見梁淵被押上囚車的時候，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看。劉鐵柱被押往刑部大牢時走的另一條路，他低著頭，雙手被綁在身後，和梁淵一樣沒有出聲。錢伯安沒有受到任何牽連——沈默信守了在皇城司簽押房里說過的話，梁淵的供詞被鎖進了他案桌最底層的抽屜里，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頁公開的卷宗里。錢伯安也沒有讓他失望。皇城司的養犬場是在宣判後的第二天關閉的，所有狗都被送走了。沈默沒有去看那養犬場的門是怎麼合上的，他只需要知道它關了就夠了。
當天傍晚，系統界面在沈默視野里浮了出來，金色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商賈滅門案•困難案件•結案。功勛+450。當前等級︰5。解鎖︰紫卡池。”沈默掃了一眼那行字，沒有停下來細看。他坐在案卷室里，把王家滅門案的卷宗放進案卷櫃里，合上櫃門，鎖好。他站在案卷櫃前面低頭看著那把剛插進去的鑰匙，想起了自己剛到開封府那天跨進門檻時听到的聲音——“東街商賈王家，滿門十二口！”那句話落在他耳朵里的時候還帶著差異急促的喘氣聲。現在它已經被寫進了一本不會輕易打開的案卷里，像一條入了水的線，沉下去，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那里，和之前祥符縣的幾本案卷排在同一排櫃格里，中間隔著幾寸的間距，像一段還沒有被寫滿的留白。
外面院子里傳來腳步聲，短促而輕，像是有人正從後牆翻進來。沈默沒有轉頭去看。片刻之後，一雙灰布鞋停在了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燕北辰的聲音隔了三天終于重新響起來，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干澀︰“元夕燈案——你要往下查嗎？”沈默從案卷櫃前面轉過身來。燕北辰站在值房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像是這幾天都沒有換過。他手里沒有拿那本抄本，臉上的表情比沈默上次看到他時平靜了些，像是坐在城牆根底下喝完了那兩壺酒之後，終于把什麼事想清楚了。沈默看著他︰“查。”燕北辰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值房。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消失在後門方向。沈默听見那腳步聲在夜風里慢慢遠了，像一卷被松開的細線，在風里飄了一會兒，最後落在了該落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地面上那片被窗紙濾過的月光，月光把青磚地面照成一片灰白色，他在那片光里站了片刻，然後回到桌前坐了下來。他翻開一份新的案卷，開始讀第一頁，順手往硯台里添了半匙水，隔著紙頁感覺到指尖傳來舊紙微澀的觸感，像一枚還沒有落定的印章，正等著被重新按下去。窗外傳來一陣晚風，吹動檐下未卷起的竹簾，發出細碎的踫撞聲，很快就平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