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高多汀公爵的次子。五年前，他以优异成绩从维多利亚皇家军事学院毕业，一返回开发区便迅速投身于公爵的军事事业当中。
这五年来，他的仕途可谓步步高升。尽管其中不乏他父亲在背后的运作，但托尼本人在战场上的付出与展现出的卓越才能，同样不可忽视。
不过话虽如此，托尼的心里始终有一根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不受父亲待见的孩子。
每次在府里遇见父亲主动打招呼，那位威严的公爵都只是淡淡地回一声，便再无下文。当自己满怀期待地向父亲汇报晋升成果或是演习状况时，父亲的目光也从未从眼前的报告上移开过，只是敷衍地“嗯”一声。
而他的其他兄弟姐妹，却从未被这样冷落过。
但今天，托尼突然收到了父亲的紧急联络，要求他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赶到父亲的居所。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托尼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暗叫一声大事不妙。
难不成是前线的情况彻底失控了？父亲打算找一个替罪羊向维多利亚方面投降，然后自己隐居幕后？
托尼强行按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情绪，快步走进了公爵府。
可刚一踏进大门，他就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不对劲。府内戒严的士兵面色铁青，情报官们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远处甚至还能听到几名妇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公爵要死了？
这是托尼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因为除了公爵即将离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这座庞大的府邸里所有人同时面露难色。
带着满腹疑惑，托尼推开了父亲书房的大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他看到了一脸慈祥的父亲高多汀公爵，以及站在办公桌前、一身女仆装打扮的年轻女孩。
“卡丽娜？”
父亲表情的变化固然令托尼感到震惊，但卡丽娜的出现同样让他诧异万分。
和他这个根正苗红的二儿子不同，卡丽娜是高多汀公爵的私生女。虽然她同样是以维多利亚皇家军事学院高材生的身份毕业的，但因为尴尬的身份原因，始终登不上台面，在军中的地位也一直不温不火。
结果今天，她却突然换上了一身女仆装？
“你来了，托尼。”看到托尼到来，高多汀公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眼神却深不见底。
“晚上好，父亲。”托尼强压下心头的惊疑，站直身子问道，“您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很快就不好了。我叫你过来，是来交代遗言的。”高多汀公爵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长长地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托尼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紧。
“迷迭香计划败露了。”公爵的语气极度冷静，冷静到几乎都不太像是他本人，“沙福林用这个计划和我做了一笔交易。明天到后天，会有三个移动地块的材料运向他们公司的驻地，并且我手下最大的矿产也会交给他们。”
公爵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着托尼：“作为交换，他们会封闭这个消息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全开拓区都会知道我的所作所为，知道有多少无辜的老百姓死在了我的手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仅剩的四十八小时里，将舆论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可这和遗言有什么关系呢？”托尼急切地追问。
“很快就有关系了。因为接下来，我会带领我的随从，还有你的大哥一起朝着前线冲锋，并且死在提伯特的炮火之中。”公爵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定，“你的大哥已经去收拾行李了。虽然我们已经用不到它们了，但是临走之前，还是走得工整一点比较好。”
“为、为什么？！”托尼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因为人们总是对死者比较宽容的。”公爵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中透着看透人性的冷酷，“如果我想要将试验造成的舆论影响尽可能地缩小，那么我就必须得争得一个英雄的名号。这样消息败露之后，即使有一大半的人都会痛斥我的无情和冷酷，也仍会有一小半人认为，我是为了开拓区、为了人民的利益才去进行的实验。”
他看着托尼，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人就是那么简单的生物。只要事情不发生在他们眼前、不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就无法完全共情被害者。总会有那么一部分人觉得自己察觉到了真相，开始反过来共情加害者。虽然看起来很可笑，但我们却能利用这一点。”
说到这里，高多汀公爵苦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人死账消。只要我这个当事人死了，那么即使他们对我有再多议论，这笔账也不会算到我的头上，更不会牵连到我的家族。我们仍然可以凭借战争结束之后的结算，在未来的开拓区里面赢得一席之地……虽然会比原来的地盘小上不少，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公爵的目光转向虚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至于你们的大哥，他本来是我培养的接班人。但是未来的开拓区里面不会再有公爵诞生，未来的开拓区也不会再走维多利亚的老路了，所以他也只能陪我一起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家族的人。家族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家族未来的利益，我愿意去死，你们的大哥也一样。”
“托尼，在我们走之后，你就会成为我势力的接班人。但你不会继承我的爵位，也不会再有什么公爵了。从今往后，开拓区只有军方这一股势力。而你，将在开拓区独立之后，担任国防部长这一职位。”
“至于卡丽娜……”公爵将目光转向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女孩，眼神复杂，“你的任务，则是潜入沙福林公司的内部，获得他们实验的资料。曾几何时，我以为‘女王蜂’就是沙福林公司的压箱底武器，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
高多汀公爵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一个简易的影像投射在两人面前。
“这是驻守在实验室地块上的研究人员在临死之前传出来的影像。这些影像都是用最机密的技术合成出来的，具有极高的隐蔽性。”
屏幕上，正是掘地鼠机甲在地块上横冲直撞的画面。原本无坚不摧的钢板，在掘地鼠的钻头面前竟然成了纸糊的豆腐渣工程，被轻易撕裂。
托尼和卡丽娜都看傻了眼，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这个叫沙福林的人最早是用高卢间谍的身份和我们接触的，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他的本事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高卢间谍能干出来的了。”公爵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再加上伦蒂尼姆那边的线人提供的情报，我觉得他更像是外星人，或者说……前文明的人。”
公爵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卡丽娜：“卡丽娜，你的任务就是以交接迷迭香为契机，以女仆或者技术人员的身份潜入沙福林公司，摸到公司的秘密，并把这份秘密带出来。我相信沙福林公司内部绝对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就像梅德兰和马克麦克斯一样。”
听到要交出迷迭香，托尼忍不住惊呼出声：“父亲，为什么我们要把迷迭香交给他们？”
“就算我们不把迷迭香交给他们，他们也会来拿的。”公爵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你觉得他们能掏出来一个巨大的钻头把地块掏出个对穿，就不能掏出来一个巨大的炮管直接把迷迭香轰下来吗？只要他们想，前线的迷迭香随时都可以拿下。与其等他们强硬地来拿，不如我们直接用迷迭香来交易出来一个学习的机会。这也是卡丽娜的任务。”
“是的，父亲。”卡丽娜垂下眼帘，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孩子们。”公爵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愧疚，“我知道我在你们心中可能不是一个好的父亲，也知道我对你们提出的任务可能有些过于沉重了。”
他看向卡丽娜，眼神中满是心疼与决绝：“特别是卡丽娜，这次潜伏任务对你而言一定是非常痛苦且绝望的经历。你可能会在其中牺牲掉很多东西，包括你的身体、名誉之类的……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沙福林公司的秘密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是必要的。未来的开拓区一定是以机甲为主导发展，只靠哨兵那种残羹剩菜，根本无法让我们进行更高程度的发展。哪怕我们已经获得了迷迭香的技术。”
说到这里，高多汀公爵又打开了自己的一个抽屉，拿出了其中的一份文件，郑重地交到了托尼的手里。
“这是迷迭香计划的详细计划书，以及取得的成果。我的人之前每天都在和我同步备份迷迭香的资料，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公爵紧紧握住托尼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最后的期许，“希望你以后能够进一步完善它。”
“……”托尼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托尼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份文件，纸张的边缘甚至已经在他掌心勒出了红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劝阻，也许是告别，但喉咙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去吧。”公爵收回了手，重新靠向椅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别把时间浪费在眼泪上，那不是高多汀家的人该做的事。”
托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塞进胸前的内衬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他立正，向着办公桌后的父亲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即将赴死的老人和那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女孩，永远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的空气依旧冰冷刺骨。托尼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沉稳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汇报演习成果、渴望得到一句夸奖的次子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即将接管整个高多汀军事遗产的国防部长。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在楼梯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走下来的大哥。
大哥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作战服，胸前的勋章被擦得锃亮，腰间配着他最珍爱的那把手铳。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看到托尼，大哥停下了脚步，微微点了点头。
“父亲交代完了？”大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托尼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
大哥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托尼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传递过来。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向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托尼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活着的兄长。
几个小时后，前线将升起冲天的火光，而高多汀公爵和他的继承人，将永远留在那片焦土之上，成为开拓区历史上最悲壮、也最虚伪的英雄。
托尼转过身，朝着府邸的后门走去。他必须去见卡丽娜最后一面，在她换上那身女仆装、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前。
后院的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卡丽娜站在车门旁，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发也被盘了起来，用一块普通的头巾裹住。
她不再是那个维多利亚皇家军事学院的高材生，也不再是高多汀公爵的私生女。从这一刻起，她只是沙福林公司即将接收的一批“物资”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看到托尼走过来，卡丽娜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近乎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托尼从未见过的火焰。
“哥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托尼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想伸手帮她理一下头巾，但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小心。”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卡丽娜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意，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我会把东西带回来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弯腰钻进了车厢。车门关上，隔绝了她最后的身影。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入了开发区昏暗的夜色中，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托尼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前线的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漆黑，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燃起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焰。
他伸手按住胸口的口袋，那份文件的轮廓隔着衣料，硌得他生疼。
“父亲，大哥……”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称呼，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那辆黑色轿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再有任何犹豫。
从今天起，高多汀家族不再需要公爵。
他们只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在未来的废墟上，劈开一条血路的刀。
而他，托尼·高多汀，就是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