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邱安禾的農轉非批文下來之後，村里頭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有真心羨慕的，也有背地里嚼舌根酸溜溜的，說宋家運氣撞了大運。不過剛鬧出公社書記林長河被抓那檔子事，大伙心里多少都有點怵，也就只敢背後嘮嘮，沒人敢跳出來當面找茬。
宋家這邊也沒敲鑼打鼓顯擺，安安靜靜把紅彤彤的審批文件收進木盒子鎖好。
雖說最大的攔路虎已經倒台，但宋懷山心里門兒清，麻煩壓根沒徹底完事。
林長河被抓之後，案子還在一點點往下挖。
他在位的時候撈了不少好處，牽扯出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干部，公社里頭人人自危，隔三差五就有人被叫過去問話。
他那個在工商局上班的親弟弟，也被停職接受調查，再也沒法躲在背後耍陰招卡宋家的執照。
可就算障礙少了一大截，宋懷山做事依舊半點不敢馬虎。
“林長河牽扯出來的關系網亂七八糟，保不齊就有記恨咱們的人在暗處憋著壞。辦執照要用的所有條子、回執、進貨票據，咱們全部多抄一份存起來，啥細節都別落下。”
楊思琴天天兩頭跑，一會兒公證處，一會兒工商所，把鋪面授權公證、廣州進貨的一堆單據理得清清楚楚。
之前去廣州進貨的時候，她還會怯生生的，經過這幾回跟衙門打交道，膽子練出來不少，遇事不再慌慌張張，說話辦事都穩當多了。
遞交上去的營業執照申請，終于不再被人故意刁難，就等著批下來，鋪面就能正式開門做生意。
可這邊城里眼看著要順風順水，鄉下那邊的日子，林麗芬過得簡直是一地雞毛。
丈夫趙建國還蹲在牢里服刑，親哥林長河又栽了，往日能靠上的靠山全沒了。
家里沒穩定進項，娘仨擠在破破爛爛的土坯房里，吃頓像樣的飯都費勁。
日子過得越苦，林麗芬心里那股怨氣就越盛，天天逮著兒子趙博念叨。
“博兒，你好好記在心里！你大伯坐牢，你爹坐牢，咱們家落到這步田地，全都是宋懷山那一家人害的！”
昏暗的土屋里，油燈忽明忽暗，林麗芬拽著九歲兒子的胳膊，眼眶通紅，聲音壓得又低又狠，一遍一遍往孩子耳朵里灌仇恨，“現如今他們吃香的喝辣的，城里買門面，鄉下包荒山，這份好日子，本不該是他們的。咱們受的這些罪，將來早晚得討回來！”
趙博垂著腦袋，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蓋住眼底情緒，拳頭死死攥緊，指尖都捏得泛白。
他不頂嘴，也不大吵大鬧，只是安安靜靜听著，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刻進心底。
外人見了，只當他是個命苦內向的可憐娃，誰也料不到，一顆怨毒的種子，正在少年心底悄悄生根發芽。
這天傍晚，楊思琴帶著宋雨薇出門打鹽，剛出村口，正好撞上出來撿柴火的林麗芬母子。
一看見宋家母女，林麗芬雙眼唰地就紅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看就要當場潑罵出來。
可轉念想想如今自己一無所有，半點靠山都沒有，真鬧開了，吃虧的反倒是自己。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把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回去，狠狠一扯趙博的胳膊，悶著頭，側過身子繞道就走。
擦肩而過那一瞬間，宋雨薇悄悄開啟了真實之眼。
一團黑乎乎沉甸甸的戾氣纏在趙博身上，像黏糊糊的髒泥巴裹得嚴嚴實實，屬于他的命運線亂作一團，什麼都看不透。
宋雨薇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里，宋懷山正翻看公社下發的案情通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林長河案子判下來了，貪腐證據確鑿，判得很重。。可我翻遍全部卷宗，壓根沒提當年趙家蓄意縱火、覬覦咱們家玉佩那樁舊事”
楊思琴把鹽罐子擱在灶台上，輕輕嘆了口氣︰“那本賬本記的全是錢財往來，放火是見不得光的私仇，又沒有白紙黑字的記錄。就算審訊，林長河自己犯的罪已經足夠重，哪里還會主動多攬一樁禍事。”
宋雨薇坐在小板凳上，晃著兩條短短的小腿，奶聲奶氣開口︰“爺爺，林長河垮台，只是沒人再拿官面上的名頭壓咱們。趙建國兩口子心里的仇一點沒消，明面上斗不過，難保不會玩陰的。”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村支書周洪明找上門，臉上神色十分凝重。
“老宋，跟你們提個醒。最近村里好幾戶人家菜地夜里遭了殃，菜苗被人連根拔起，田埂踩得一塌糊涂，到現在都抓不到作案的人。你們後山那片果園地盤偏，夜里少有人走動，千萬多上點心，最好安排人輪著巡山。”
听完這番話，屋里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楊思琴面露憂色︰“後山五十多畝地，就憑咱們一家人，哪能看得過來整片山頭？就算出錢雇村里人守夜，人心隔肚皮，萬一被人塞點好處就通風報信，那錢不就白花了。”
宋懷山指尖輕輕叩著木桌，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咱們分兩步走。先在果園外圍扎上密密麻麻的荊棘籬笆，進出的幾處路口，做上簡單的警示機關，不用傷人，只求一踫就能鬧出大動靜，給人提個醒。再找兩戶家境困難、為人忠厚實在的鄉親，分兩班夜里輪值守山。抓到搞破壞的，另外再給一筆重賞。重賞擺在明面上，人家才肯真正上心。”
宋雨薇點點頭，小臉上透著超出年齡的冷靜，補充道︰“爺爺，還有我呢。夜里我可以借著玉佩的能力，悄悄去後山查看動靜。真要是撞見壞人，咱們先別打草驚蛇，悄悄把線索留好，等人贓並獲再報治安隊。玉佩的事，萬萬不能叫外人察覺半分。”
遠在河南農科院的宋明遠，還蒙在鼓里，壓根不知道家里果園正面臨潛在的危險。
他在外學得十分刻苦，白日泡在試驗田跟著專家鑽研果樹嫁接、整枝、防治病蟲害，夜里就在宿舍埋頭抄寫厚厚的筆記。
一有空就四處打听搜集優良果樹枝條，心里時時刻刻惦記家里那五十畝荒山，一心盼著學成本領回去，好好打理果園。
沒過幾日，城里傳來喜訊——個體工商戶的營業執照終于審批下來了。
楊思琴捏著那張薄薄的執照，指尖微微發顫。
一路闖過數不清的刁難，受了不少窩囊氣，總算拿到了開門做生意的許可。
“鋪面可以準備掛牌開張了。”楊思琴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滿是壓不住的激動。
宋家簡單收拾妥當，挑了個平平常常的日子，準備開業。
縣城的鋪面收拾得亮堂堂，玻璃櫥窗擦得 亮，里面整齊碼放著從廣州運回來的碎花的確良襯衫、各色頭繩發卡、印花方巾。
鮮亮熱鬧的花色，和隔壁沉悶老舊的國營百貨商店一對比，反差格外顯眼。
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小縣城，不少老百姓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打算開張這天過來開開眼。
可宋雨薇心里半分輕松都沒有。
拿到執照僅僅只是個開始。斜對面的國營百貨，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個體戶搶走客源，明面上講政策不好動手，背地里的刁難很快就要接踵而至。
而鄉下，被仇恨蒙蔽心智的林麗芬，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火星，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燃起害人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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