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宋雨薇就醒了。
山風從土屋牆縫往里灌，凍得人骨頭縫都疼。她沒急著起來，躺在被窩里，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又過了一遍——果園連著兩夜出事，頭一夜砍樹，第二夜放火。爺爺氣得一宿沒合眼，老黃守到天亮，眼珠子都是紅的。
再燒一回，這五十畝果園就真完了。
她攥著脖子上的玉佩，涼意順著指尖往心里浸。不能再干等著挨打了，得把這把火，引到該燒的地方去。
天亮透的時候，宋懷山披著棉襖從外頭進來，臉凍得發青，聲音倒還穩︰“老黃那邊說好了，籬笆上的鈴鐺都系結實了，柴垛後頭留了他跟根生兩班，暗處蹲著，人不露面。”
宋雨薇點點頭，又搖搖頭︰“爺爺，光守還不夠。”
“咋講？”
“連著兩夜都讓人家跑了，第三回人家還會不會來，難說。”宋雨薇壓低聲音，“咱得讓外頭的人覺著，宋家認栽了——城里鋪子忙不過來，果園沒人管了，守夜的也撤了。人家才敢放心大膽地來。”
宋懷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眼楮亮了亮︰“你是說，明哨撤了，放他們進來？”
“對。”宋雨薇說，“門口那兩盞燈撤了，鈴鐺也解了。再讓村里人瞅見，咱家連夜收拾行李，像是要回城。”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半晌，心里那點火氣漸漸壓下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這個孫女，兩歲多的身子，說話比他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還周全。
他摸出煙袋，裝了一鍋子，狠狠抽了一口︰“行，就按你說的辦。老黃他們照舊貓著，誰也別露面。”
當天上午，宋家老屋里就傳出收拾東西的動靜。宋懷山把被褥卷起來往車上裝，宋雨薇蹲在門口，小臉凍得通紅，一副要跟著大人回城的樣子。老黃黑著臉，在果園外頭轉了兩圈，罵罵咧咧地“收拾”了一通，也背著手走了。
村里人瞧見這陣仗，都當宋家被兩把火嚇怕了，認了這虧。
“就說嘛，好好的城里人不當，回來包啥荒山，這下好，燒了吧。”
“老黃都走了，果園怕是真沒人管了。”
這話很快傳開，也傳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一個穿舊棉襖的男人蹲在樹根上，假裝曬太陽，眼楮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宋家老屋的方向，看了大半個下午，才拍拍屁股走了。
宋雨薇趴在窗台上，把這個背影看了個正著。她沒吭聲，心里卻“咯 ”一下——趙建兵。趙建國的堂弟，當初社員大會帶頭鬧事的就是他。他這大半下午不挪窩地盯著宋家，圖啥？
頭一天夜里，果園靜悄悄的。宋雨薇坐在土屋門口，望著那片焦黑的樹根，心里一遍遍地過︰那人要是真不來了，這局就白布了。
第二天，還是沒動靜。宋懷山蹲在柴垛後頭啃干餅子，壓低嗓子跟她說︰“丫頭，會不會是嚇怕了，不敢來了？”
宋雨薇搖搖頭︰“他要是怕，頭兩回就不敢來。燒了兩回沒燒成，他回去交不了差，還得來。”
話是這麼說，她心里其實也打鼓。連著兩宿沒睡好，兩歲多的孩子，小臉熬得發白。宋懷山心疼，想讓她進屋歇著，她不肯︰“爺爺，我要是睡死了，真出點啥事，後悔都來不及。”
第三天後半夜，風停了。
宋雨薇窩在爺爺懷里，耳朵豎得筆直。她听見了——極輕的腳步聲，踩著枯葉，一下，兩下，從西邊籬笆根底下傳過來。不是一個人。
她輕輕拽了拽爺爺的袖子。宋懷山渾身一繃，大手按在她肩上，示意別動。
黑影摸進了果園。高個的走在前面，矮個的跟在後頭，手里提著個洋鐵壺。兩個人貓著腰，貼著燒焦的樹根往東邊挪，直沖著那片還沒燒著的果苗去。
高個的蹲下，擰開洋鐵壺，往樹根底下澆——是煤油。澆了三四棵，他直起身，從懷里摸出火柴，剛“嚓”地擦著——
“ ——”一聲銅鑼響，撕破了整個山頭的黑。
“抓賊！”老黃的聲音從柴垛後頭炸出來，“狗日的還敢來！”
矮個的先反應過來，扭頭就跑，連滾帶爬地往西邊籬笆竄。高個的一慌，手里的火柴“啪”地掉在地上，跟著就逃，跑出兩步還回頭想撿。根生從坡下水溝里躥出來，一把沒抓住高個的，倒是矮個的腳下一絆，摔了個嘴啃泥，被根生按了個結實。
“逮住了！逮住一個！”根生扯著嗓子喊，“老黃！快來！”
高個的黑影頭也不回，翻過籬笆，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老黃追到籬笆根，喘著粗氣罵了一句︰“跑得倒快！”彎腰撿起一樣東西——是那只洋鐵壺，還有掉在草里的半盒火柴。
矮個的被按在地上，殺豬似的嚎︰“別打我！別打我！我啥也不知道！是趙建兵叫我來的！他給我五塊錢，說燒幾棵樹苗就有五塊，燒成了再給十塊！”
宋雨薇站在土屋門口，沒出聲。她早就認出來了——這個矮個的，是村里那個游手好閑的二賴，整天在曬谷場混日子。可她的眼楮，越過二賴，落在他腳上那雙鞋上。
破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後跟都快掉了。
她心里“咚”地一下，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記。前晚縱火的人跑了，泥地里遺落的那只破布鞋，她跟爺爺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就是這種底子，磨得厲害，邊都卷了。
她慢慢走過去，蹲在二賴跟前，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二賴叔，你這鞋，是你自己的？”
二賴愣住，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臉上血色褪了個干淨︰“……是、是我的。”
“那前晚，你也是穿這雙鞋來的？”
二賴張了張嘴，話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沒吐出來。老黃站在旁邊，眼楮一下就直了︰“丫頭，你是說——前晚放火的就是他？！”
宋雨薇沒答話，只把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抬眼望向西邊那道籬笆——趙建兵跑掉的方向。月光漏下來，照著她小小的臉，又冷又靜。
“爺爺，鞋對上了。”她說，“前晚縱火的，就是他們。趙建兵跑得了人，跑不了鞋。”
宋懷山蹲下來，把那只磨破底的舊布鞋和二賴並排放在一塊，看了又看，喉嚨里滾出一聲冷笑︰“好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天亮，咱就去鎮上。”
宋雨薇卻輕輕搖了搖頭。她看著二賴抖成一團的樣子，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捉住一個二賴不算本事。趙建兵跑了，他背後出錢的人還沒露頭。這火是沖著果園來的，可燒火的柴火，怕是從更深的灶膛里掏出來的。
她抬頭，望著夜色里黑 的後山，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里︰“爺爺，這剛開個頭。主謀還沒出來，咱這蛇，還沒出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