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回来这天，县城下着毛毛细雨。
绿皮火车咣当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他扛着大帆布包挤下车，又护着怀里那个竹筐，一路小跑着出了站。
“明远！这儿！”站外头，杨思琴早就等着了。她老远看见那个晒得黢黑、胡子拉碴的男人，先是一愣，跟着鼻子就有点酸——俩月没见，瘦了，也黑了。
宋雨晨在旁边蹦着高喊：“爸！爸！”宋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捞起儿子，又腾出胳膊把媳妇往怀里一带：“回来了！”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进了门，宋明远把帆布包往炕上一放，却先不急着歇，小心翼翼地解开竹筐上的绳子——里面垫着湿草帘，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护着什么金贵东西。
“这是啥？”杨思琴凑过来。
“思琴，你看。”宋明远掀开草帘，露出底下十几根码得整整齐齐的枝条，每一根都有小指头粗细，断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红富士的接穗。农科院试验田里宝贝了七八年的新品种，整个河南都没几户人家见过。我磨了老师好些天，才答应让我剪这几枝。”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老师说，这品种果子又大又甜，皮薄汁多，比咱山上那些金帅强出十倍不止。将来要真能成，这一根枝条，比一头牛都值钱。”
杨思琴心里先是一喜，跟着又沉了沉：“苗是好苗，可你不知道，咱家果园出大事了……”
“咋了？”宋明远脸一紧。
杨思琴把前些日子果园被砍、被烧，宋雨薇和爷爷设局引蛇出洞，捉住二赖，赵建兵、林丽芬都被治安队带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宋明远听得又惊又气，攥着拳头半晌没说话，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烧得好，烧得正好！”
“咋还说好？”杨思琴瞪他。
“旧的烧了，咱正好全换新的！”宋明远拍了拍竹筐，“老师说了，红富士这东西，比金帅强十倍。要是接穗能成，咱这五十亩果园，往后就是全县独一份！微微不是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么，这话一点不假！”
宋雨晨在边上听得云里雾里，仰着脸问：“爸，那你啥时候去看果园？”
“明儿一早就去。”宋明远说，“妈和微微还在乡下呢，我带着苗去，赶紧把树接上，晚了就误了春了。”
夜里，宋明远把竹筐搁在炕头，睡觉都抱着。
第二天天刚亮，宋明远就搭上头一班下乡的班车，竹筐抱在怀里，颠了一路，赶到宋家老屋时，日头刚爬上山顶。奶奶邱安禾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先是一愣，跟着就喊：“老头子！明远回来了！”
宋雨薇正在果园门口拔草，听见动静，拔腿就跑。两岁多的小人儿跑得跌跌撞撞，一下子扑进宋明远怀里，搂着他脖子，声音闷闷的：“爸，你可算回来了！”
宋明远一把抱起她，掂了掂：“沉了！想爸没有？”
“想！”宋雨薇搂着他脖子不肯撒手，鼻子却有点酸——她心里清楚，爸这一趟带回来的，是宋家果园往后二十年的命。
爷爷宋怀山从屋里出来，脸色却不大好看。他前两天请的事假早超了，治安队那边刚把案子办了，厂里催着销假的话，都捎来两回了。
“明远，你回来正好。”宋怀山说，“果园这边的事，贼也抓了，案子也结了，篱笆也加高了。我明儿就得回厂里销假，这边就交给你了——你妈看果园，微微跟你学着点，老黄、根生也都在。”
“爸，你放心！”宋明远拍着胸脯，“这回我学成了，保管把果园给你弄出个样来！”
进了屋，宋明远把竹筐打开，当着爷爷、奶奶、宋雨薇的面，把那十几根红富士接穗亮了出来。宋怀山蹲下来，看了又看，眉头先是一皱：“就这么几根细条子？五十亩果园，这点苗够干啥的？”
“爸，您这就外行了。”宋明远咧嘴一笑，“接穗这东西，一根枝条能截成好几段，每段都能接一棵。我琢磨过了——五十亩园子，不能一口气全换。新品种头一回种，咱先换一半，剩下那一半，明年开春再慢慢换。这一半要是成了，秋天就有新果子吃；要是不成，还有一半老树兜底，园子塌不了。”
“一半？”宋怀山琢磨了琢磨，点了点头，“稳当。留一半老树，进项不断，这条退路得留。”
宋雨薇蹲在竹筐边，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几根枝条，一根一根看过去——断口蜡封得严实，芽眼鼓鼓囊囊，是真好苗子。她早就认识这东西。前世九十年代以后，满大街卖的都是它，硬是把金帅挤得没了影；可眼下是1983年，这品种还只活在农科院的试验田里，寻常人家连听都没听过。
爸说先换一半，正合她的心思。她心里那本账，从重生那天起就拨得明明白白——为什么当初荒山上，她非要让全家移栽成年挂果树苗？为的就是第一年就见实效、拿收益，快速回本站稳脚跟。小苗种下去，三年才挂果，等不起；成年树嫁接，当年就能见果。这一世，她一天都不想多等。红富士也一样，接在这半园成年树上，配上空间的灵泉，秋天就能挂果——头一年就挣着钱，剩下那一半明年再换，两头都不落空。
她声音稳稳的：“爸，这枝条能活吗？大老远的，颠了一路。”
“能活！”宋明远拍着胸脯，“老师教我了，接穗用湿草帘裹着，路上每天换水保湿，蜡封住断口，一路上我连睡觉都抱着这个筐。回来前我又泡了半宿清水，你看这芽眼，还鼓着哩！”
宋雨薇低头一看，枝条上那些芽眼果然一个个鼓鼓囊囊，透着一股子活气。她伸手摩挲了一下，心里更踏实了——好苗子。她见过太多死苗，这种带活气的枝条，是真好东西，爸这一路没白费。
“爸，那咱啥时候嫁接？”她问。
“眼下来得及！”宋明远说，“我跟老师学了俩月，手上活儿练熟了，明儿就上山，先拿那半园树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