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带来赵建国刑满释放的消息时，县城布庄的柜台正收拾着傍晚打烊的货物。
杨思琴手上还攥着一卷印花的确良布料，听见这话，手指猛地一紧，布料边角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柜台边的宋雨薇。
宋雨薇刚刚放学，书包还斜挎在肩头，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吃完的粗粮饼，神色看着平静，可眼底那一丝凝重瞒不过母亲。
“妈，不必慌。”宋雨薇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声音不高，却很稳，“该来的早晚要来，只是咱们要把该做的防备全部做足。”
赵建国服刑四年，如今刑满释放回到赵家村。牢狱的四年时光磨不掉他心底积压的滔天恨意。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全部祸根都在宋家。自家妻子林丽芬受委屈，儿子前途受拖累，通通算到宋怀山一家人头上。
回到赵家村那间破败土坯房，推开屋门，家徒四壁，墙皮大片剥落。林丽芬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丈夫归来，积攒多年的委屈一下子爆发，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当家的，你总算回来了。”林丽芬抹着眼泪，“宋家现在风光得很，后山五十亩红富士果园，跟省城大老板签了包收的单子，还拉起了村民联营合作社，农科院还给挂了试验点的牌子。反观咱们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赵建国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黝黑粗糙的脸上布满阴云：“我在牢里这四年，这些事我多多少少听过。宋怀山夺走本该属于我们的好日子，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枚宋家祖传玉佩呢？”赵建国压低声音追问。
林丽芬无奈地摇头：“宋家捂得密不透风，这么多年，别说是拿到玉佩，就连果园外围的篱笆都很难靠近。现在果园昼夜都有人轮班看守。”
站在墙角的赵新成，也就是赵建国的大儿子，这些年在村里抬不起头，整日活在压抑和怨恨之中。听见父亲的话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戾气：“爸，不如咱们直接上门，跟他们拼了！”
“拼？”赵建国冷笑一声，眼神之中满是算计，“坐了四年牢，你还是这么冲动鲁莽。如今宋家背靠农科院试验点的名头，果园、合作社全都摆到明面上，硬碰硬，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县城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妻子的二哥——县工商局局长林长根。
大哥林长河，从前担任公社党官员，因部分小额贪腐问题被查实，受到记大过处分，调离公社，不再手握实权。二哥林长根现任县工商局局长，手里掌握个体经营、联营机构的核查监管权限，这才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借助的人脉。
“你去找你二哥林长根。”赵建国转头吩咐林丽芬，“不要明火执仗地求他出头对付宋家。只跟他讲，如今宋家摊子铺得太大，个体铺面、农村联营合作社，经营环节漏洞多，希望工商这边按规章开展例行多部门联合核查。公事公办，不需要他徇私，只需要按流程办事即可。”
林丽芬有些迟疑：“长根那边，会不会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宋家现在名气越来越大。”
“他心里本就对宋家存有芥蒂。”赵建国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弧度，“只需要把宋家的经营摊子摆到台面上，公事核查，不需要他做任何违法的事情。只要查起来，摊子越大，越容易找出疏漏。就算找不出实锤，来回折腾几轮，也足够消耗宋家大量的精力财力。”
当天夜里，赵家土屋的油灯亮到后半夜。赵建国一根接一根抽着廉价旱烟，把自己在牢狱之中反复琢磨出来的盘算，一桩桩交代给妻儿。他反复叮嘱，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主导位置，所有诉求都要以群众反映问题的名义向上传递。
宋雨薇虽然不知道赵家屋内完整的密谋，但是冥冥之中已经嗅到风雨将至的气息。
夜里回到县城家属院，等父母都熟睡之后，她心念一动进入玉佩空间。灵泉水面波光粼粼，团子一团雪白，慢悠悠飘到宋雨薇面前。
“主人，赵建国出狱，赵家的怨气正在急剧升腾。”团子的白光轻轻晃动，“他们会借助林长根的公职身份，从经营核查入手发难。”
“我猜到了。”宋雨薇蹲坐在灵泉旁边，指尖摩挲胸口温热的玉佩，“明儿一早，我就要提醒爸妈，所有单据、台账、备案文件全部做双重备份。县城铺面一套，乡下果园一套，分开存放。”
真实之眼在她脑海之中微微悸动，她心中一动，想要窥探赵家未来的动向。刚刚催动能力，双眼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强烈眩晕席卷全身。她牢牢记住真实之眼的巨大消耗代价，立刻切断窥探，不敢继续强撑。
“窥探他人因果命运，代价极大，万万不可轻易动用。”团子出声提醒。
“我明白。”宋雨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能依靠异能解决所有事情，现实之中的证据、规矩，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天一早，宋雨薇早早起床，把夜里思考的内容一五一十告知杨思琴与宋明远。
杨思琴听完之后，神色不由得紧张起来：“真的要来了？”
“是的。”宋雨薇点头，“妈，铺子里所有进货单据、销货流水、完税凭证，全部整理两份，一份放在铺面柜子，另外一份托老周捎回乡下果园妥善锁进樟木箱。爸，你回果园之后，合作社入股名册、分红记录、农科院合作备案材料、荒山承包原始合同、大队盖章界址图纸，同样两套分开保管。”
宋明远郑重记下女儿的叮嘱，吃过早饭便搭乘老周的班车赶回后山果园。
没过三日，县工商局的正式通知便送到了宋家布庄。一纸公文，写明接到群众多次反映线索，将组织多部门联合工作组，三日后开展例行核查，覆盖县城个体铺面与后山果园联营合作社，要求宋家提前备好全部经营档案。
捏在杨思琴手中的那张通知薄薄一张，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宋雨薇放学归来，接过通知仔细看完，神色依旧镇定。
“不必慌。”宋雨薇安抚母亲，“对方走的是正规例行核查的流程，我们所有手续齐全，账目有据可查。我们只需要如实配合，每一次问询、每一位到访工作人员，全部白纸黑字做好记录。”
远方的后山果园，宋明远收到县城捎来的书信，立刻着手整理全套档案，锁进防潮的樟木箱子，做好双重备份，静候工作组上门。
村西那座没有墓碑的老坟静卧在荒草之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执念气息，依旧在暗处无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