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息，無意中放大了手臂的疼痛，這也使得顧純不得不開始關注自己的左臂。
包扎在傷口處的帕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團，邊緣還在往外滲血水。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五個指頭還能動，但整條小臂已經腫了一圈，摸上去滾燙。
她知道這意味著感染了。
在古代的野外，沒有藥，更沒有干淨的繃帶，普通的傷口感染就會變成一道催命符。
運氣好能撐幾天，運氣不好，明天這個時候顧純可能就燒得走不動路了。
“在想什麼？”端鶴華的聲音忽然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顧純一抬頭，才發現端鶴華不知道何時走到她面前，正端詳著她的左臂。
“沒想什麼。”顧純下意識把左臂往身後藏。
端鶴華卻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左臂，解開已經被血浸透的帕子。
傷口露出來了。
刀傷從顧純手肘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著，邊緣發白，中間是暗紅色的，還在往外滲組織液。
傷口周圍的皮膚又紅又腫，摸上去燙得嚇人。
端鶴華的聲音難得有了一絲波動，“前面的竹林里應該能找到一些草藥。我記得藥典上寫過，蒼耳、蒲公英、馬齒莧，這些都能止血消腫。”
顧純躬著身，有些忐忑，“屬下……不認識那些草藥。”
“我認識。”端鶴華起身便要離開，“你在這里等著，我去為你找來。”
“不行。”顧純急忙跟著站了起來，可她起得太急導致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才站穩身體，“主人不能一個人去，萬一遇到……”
“你現在這個樣子，遇到人也打不過。”這句話說得很直白，直白到顧純無法反駁。
端鶴華瞥見顧純眼底的堅持，不由嘆了口氣，“你老老實實在這里坐著，別亂動。我去去就回，不用你跟著。記住，這是命令，你不可違抗。”
“……”
端鶴華轉身走進竹林深處。
顧純別無選擇，只好靠著竹子坐下來，盯著端鶴華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竹林里。
竹林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顧純閉上眼稍作休息，可alpha的劣根性卻催得她犬齒發癢。
現在明明是危險的逃命時刻，她的身體卻還有那種念頭，實屬不該。
可端鶴華身上的清冷雪松味卻令顧純一再沉迷其中……
這怎麼可以呢？
端鶴華是原主的少主，現在也成了她顧純的少主。
身為暗衛不可以冒犯主上，她能做的就是听從主人的命令行事，用自己的生命保衛主人的安全。
至于別的，等到了青州再說。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等端鶴華安頓下來，她就請求外調離少主遠一點。
越遠越好，遠到聞不見那股味道為止……
端鶴華回來的時候，手里正攥著一把綠油油的草葉。
顧純認不出是什麼東西，只知道那些草葉被揉碎了，散發出一種苦澀的味道。
“把左臂伸出來。”
顧純乖乖伸手，端鶴華蹲在她面前，將揉碎的草葉敷在她的傷口上。
清涼的汁液滲進傷口，顧純倒吸了一口涼氣。痛，但很快灼燒的痛感被壓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涼絲絲的感覺。
“忍著點。”端鶴華又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重新把顧純的傷口纏好。
傷口處理好後，端鶴華也沒有急于上路。
兩人在竹林里歇了小半個時辰，等顧純的體力恢復了一些，才繼續前進。
等他們走出竹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田野，田野盡頭隱約能看見一座小城的輪廓，那就是青州城。
顧純松了口氣，他們總算是到了。
但城門徘徊的守軍身影，讓她不免擔憂起來。
如果端鶴華的二叔連官府的人都買通了，那城門口八成也貼了畫像。
“主人，我們怎麼進城？”顧純問。
端鶴華站在田埂上，眺望一眼不遠處的青州城，卻轉身離開，“走，去城郊看看。”
城郊要比他們想象的要熱鬧。
青州城雖然不大，但因為是水陸碼頭，往來商旅很多。
城郊的官道兩旁開了不少客棧和飯館，還有些零零散散的民居，燈火通明。
兩人沿著官道邊的田埂走，盡量避開有人的地方。
走到城郊的一片民房附近時，顧純忽然停住了腳步。
得益于這具身體的優異視力，顧純瞧見了路口邊立著的一面告示欄。
上面貼著幾張紙，離得太遠看不清內容，但隱約能看到紙上畫著畫像。
“主人，你在這里等著。”顧純低聲說，“屬下去看看。”
端鶴華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左臂有傷，萬一被人發現……”
“屬下的輕功還在，看一眼就回來。”
不等端鶴華再說什麼，顧純便貓著腰，借著田埂上灌木叢的掩護，快速接近告示欄。
她蹲在一叢灌木後面，眯著眼看那幾張告示。
只見貼在告示牌最上面的那張紙上，畫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肖像，眉眼清冷，嘴角微微向下，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
正是端鶴華的模樣。
畫像下面寫著幾行字，顧純看不太懂那些官面上的套話，但“朝廷欽犯”和“賞銀五百兩”這幾個字她還是認得的。
告示欄旁邊還站著兩個官差，一個靠著柱子打瞌睡，另一個在跟一個賣餛飩的小販聊天。
出于謹慎，顧純快速掃過整個告示欄，確認沒有自己的畫像在上面，這才又一次貓著腰溜回去。
“有主人的畫像，賞銀五百兩。告示欄旁邊有兩個官差，看起來不像是在專門蹲守，更像是例行公事。”
端鶴華冷笑了一聲，“五百兩？我那位好二叔也未免太小氣了。”
“主人，接下來作何打算？”
端鶴華目光一凝，忽的落在一戶農家院子上。
那戶農家的院子里晾著幾件衣服，男女都有，借著月光能看出是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勝在干淨。
“有辦法了。”端鶴華說。
顧純順著端鶴華的視線看過去，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主人要換裝？”
“嗯。”端鶴華往那戶農家走去，顧純連忙跟上。
院子很低矮，土牆只有半人高，一翻就能過去。
顧純先翻進去，確認院子里沒人。這個時辰，農戶早睡了。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一件是靛藍色的男式短褐，粗布，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
另一件是灰綠色的女式襦裙，料子稍微好一點，但也舊得看不出原來的紋樣。
顧純快速抽走這兩套衣服，一個鷂子翻身躍出小院回到端鶴華身邊。
“你穿這件。”接過衣服的端鶴華把其中一件男式短褐拋過來。
顧純接住，布料粗糙得扎手，還帶著一股皂角的澀味。
比她身上那件黑衣不知道差了多少，但好在干淨沒有血腥味，不易被官差一眼識破身份。
但這是一套男裝……
“快換上。”見顧純捏著手里的衣服還在發愣，端鶴華出聲提醒道。
“可這件是男裝……應該由主人您來……”顧純說這話的時候，只得抬起頭為難地稟告。
然而她的主人端鶴華已經背過身去了，很自然地解下自己外衫的系帶，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每天都要做一百遍那樣自然。
月白色的外衫從肩上滑下來，露出里面一層素白的中衣。
“我本就是女子，著女裝有何不可？”只听一道略顯輕柔的嗓音，取代了端鶴華原本故作低沉的男聲在顧純身旁落下。
顧純心尖一顫，忙撇開視線，“是屬下冒昧。”
“無妨，我的身份本就是端家機密，你不曾知曉此事實屬正常。”
端鶴華雲淡風輕地說著，抬手抖開灰綠色的襦裙，從頭上套下去，再伸手理了理領口，收好裙腰。
她又解掉原本用來束發發冠，任由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垂在肩側。
月光照在端鶴華臉上，眉眼間的冷厲被柔化了許多，倒真有幾分清冷美人的味道。
——“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被她一提醒，顧純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少主看了有多久，“……屬下失禮。”
“嗯。”端鶴華應了一聲，語氣里听不出喜怒，“記得把‘屬下’兩字收一收，別一開口就露餡了。”
“屬……我知道了。”顧純轉過身去，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血的暗衛黑衣。
黑衣脫到一半，左臂的傷口又被扯到了，她咬緊牙關，硬是把黑衣從身上扒了下來。
十月的夜風打在光裸的皮膚上，冷得顧純打了個哆嗦。
她趕緊把那件粗布短褐套上，換下來的黑衣則塞到一旁的柴火堆里，銷聲匿跡。
“走吧。”身後傳來端鶴華的聲音。
顧純跟上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端鶴華的背影上。
借來的布裙很舊，裙擺處還有幾個補丁，穿在端鶴華身上卻莫名好看。
到底是武林世家端家養出的少主，只見她行動間肩背挺直，步伐從容，顧盼間，眉眼生輝，流光溢彩。
這下，哪怕顧純再遲鈍也能確認了，眼前這位少主無疑是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