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是在一间茅草屋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头顶一根被烟熏黑的横梁,梁上挂着几束干透的艾草。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是谁都不记得了。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记忆都没有。
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让顾纯下意识开口想问话,可是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她又该去询问谁呢?
可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习惯于自己和自己对话?
真奇怪,这样的举动若是落在别人眼中一定会成为怪胎吧?
顾纯摇了摇头,甩掉脑海中荒谬的念头,开始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伤,颜色很浅。她试着去回想这些伤是从哪里来的,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木门从外面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请进?”顾纯下意识应了声。
不一会儿,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进来,碗里盛着半碗稀粥,粥面浮着几粒灰绿的野菜叶。
“姑娘醒啦。”
老妇人把碗搁在床边的小木墩上,眼角的褶子弯成两把扇子,“你睡了快两天,饿坏了吧。快趁热把粥喝了。”
顾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喝粥的间隙,那老妇人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儿?打哪儿来的?”
顾纯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那截细瘦的手腕,“也是个可怜孩子。前几日村东头也来了个外乡姑娘,跟你一样,问什么都说不上来。
身上衣裳也破得不成样子,腰间还挂着把剑。”
顾纯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妇人面上。
“那姑娘长得可俊。”
老妇人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脸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就是也不肯吃东西,整日坐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面,望着大路发呆。
问她在等谁,她却说不知道。问她叫什么,她也摇头。
后来还是隔壁铁柱他娘说,你们俩怕是外头逃难来的,一起出现在村门口,兴许还互相认识。等你身子利索些,俺带你去看看。”老妇人说着收走了空碗。
顾纯点了点头,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道影子,像雪后初晴时枝头站着的一只白鸟。
老妇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村里谁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谁家屋顶漏雨了。
顾纯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莫名觉得安静听人说话的滋味很好。
几天后,老妇人带着顾纯出了门。
村路很窄,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村口那棵老榆树遮了半片天,树荫下摆着几个石墩子。
顾纯远远就看见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裙,腰带上还系着一柄青鞘长剑。
女人坐得笔直,风吹过来,几缕散下来的黑发从耳后滑到颊边,她也没有去拢。
女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大路的方向,眼睛里空空的,像一片结满薄冰的湖。
顾纯又走近了几步,那人也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顾纯后颈某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苏醒过来。
清苦的气味从衣领里渗出一点,极淡,很快被风卷散了。她的胸口涌上一阵莫名的酸胀,像有人用手掌按在她心口上。
“杨灵曜。”顾纯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那人怔住了,有些空寂的眼睛里,像被什么细小而尖锐的光刺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手指按着剑柄,眼底显出一抹疑惑来,“顾纯?”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似乎透露着某种默契。
老妇人跟上来,听见她们互喊名字,先是愣了愣,随后拍着大腿笑起来:“你们果真认识!俺就说,老天爷哪能平白无故把两个外乡姑娘往咱村扔。看这光景,你们在没来之前,感情应该是极好的。”
一句话把顾纯和杨灵曜都钉在了原地。
两人隔着七八步远,谁都没有再往前。
杨灵曜松开剑柄,目光从顾纯脸上移到她手腕上,又移回来。
“我是叫顾纯吗?”顾纯走上前,在离杨灵曜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应该是吧?”不知为何,杨灵曜对她的态度有点冷淡。
“我只记得这个名字。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应该叫你顾纯。”
“我方才也是。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杨灵曜’三个字。”顾纯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唐,忍不住笑了笑。
又追问她:“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么?”
杨灵曜摇头,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剑,慢慢拔出一寸。
剑刃上映出她半张脸,淡青色的光在眉骨上滑过去。她将剑又推回鞘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杨灵曜又轻轻叹了口气:“我醒来时身上就带着这把剑。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也不记得要去哪里。
只有这把剑陪着我,像是我唯一还认得的东西。”
看来是也失忆了。
两人就此在村里住下,不过因着顾纯和杨灵曜同为外乡人的身份,她们两人的住处被安排的很近。
顾纯发现自己的力气很大,为了不再单方面接受村民的接济,她决定上山捕猎。
杨灵曜也想去的,但不知为何身体有些使不上劲,听村里大夫说她应该是之前受过伤,身体有些亏损。
顾纯想了想,索性同她借了剑用来上山对付猎物,之后再将猎到的猎物分一部分给杨灵曜。
这样一来,对方即便不愿接受她的馈赠,顾纯也有理由强行送给她。
日子一天天平静的过去,顾纯和杨灵曜之间的关系从生疏到渐渐熟络。
村里其他人见她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好,索性提议让两个外乡人成亲。
“成亲?”顾纯被这个词吓得眉毛一跳,望着对面杨灵曜的面容,心里顿时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是嫌弃我体弱多病,是个拖累吗?”
杨灵曜眼神黯淡下去,她也清楚以自己这副孱弱的身体,被人嫌弃是很正常的。
顾纯怔了怔,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红着脸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误会了。我是想说我和你一样是个女子……你要是嫁给了我,以后可能会没有孩子。”
“孩子的事情,我并不如何在意。”杨灵曜摇摇头,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顾纯的手掌。
她的体温略低于顾纯的,此刻交握在一起,顾纯身上的热意也一点点感染了杨灵曜,令她脸上也不由染上一丝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