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年过去。
夕岚的剑快得像一阵穿堂风。
十四岁的顾纯趴在剑池边的青石上,看师姐舞剑。
潭水被剑气激起一圈圈涟漪,水底的断剑跟着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夕岚穿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用银簪挽得利落,剑尖挑过水面时带起一串银珠,落回潭里叮咚作响。
“看够了没?”夕岚收剑回头,眉梢挂着汗珠。
顾纯从石头上爬起来,拍拍衣摆沾的灰,“师姐舞得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你倒是也跟着上手练啊。”夕岚把剑往她手里一塞,剑柄上还带着掌心的余温。
顾纯握着剑,深吸一口气。
“比昨日强。”夕岚接过剑,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按在顾纯额角,擦掉她鬓边淌下来的汗。
顾纯闻到帕子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想起南涧雪递给她擦手的那方帕子,带着雪后松枝的冷香。两股味道在记忆里轻轻碰了一下,她垂下眼,把帕子从夕岚手里接过来,“师姐,我自己来。”
夕岚没勉强,转身往剑池边的石桌走。她倒了两碗茶,一碗推到顾纯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慢慢喝。
“这几日,我观察到师尊洞府里的阵法已经撤下,预计再过几天就能结束闭关了。”
“……”顾纯端碗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难以置信。
这些年来,她的身边只有师姐夕岚,关于师尊南涧雪的记忆早已模糊,如今乍闻对方要归来,心中比起高兴,更多的是一种忐忑不安。
“你发什么愣?”
夕岚偏过头看她,手指敲了敲石桌,“师尊出关是好事,你苦着一张脸做什么。”
“没苦着脸。”顾纯把碗搁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师尊闭关前交代过,出关后要考校你的功课。你如今灵根虽然还是老样子,但剑法和修为早已称得上是宗门翘楚了,不必过于担心。”夕岚安慰道。
“嗯。”顾纯并不担心自己如今的修为会给自己拖后腿,只是她又很难和夕岚讲述她此刻的心境。
焦虑的间隙,后颈开始胀痛起来。顾纯按住后颈,脸色微变。
夕岚注意到了,凑近些问询:“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后颈有些发烫。”
顾纯摇摇头,最近后颈时不时会有这样的症状,放着不管的话过几个时辰自己也会平息下去。
夕岚盯着她看了几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到底没继续追问,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那天晚上回到宿雪峰的偏院,顾纯对着铜镜解开衣领,侧过身去看后颈。
镜面昏黄,看不太真切,只隐约瞧见那处凸起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从底下拱着。
她伸手按了按,又酸又胀,和往日在剑池边练完功后的感觉不同,这次带着某种更为深邃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痛。
顾纯现在唯一可以求救的人只有师姐夕岚。
夕岚住在偏院东边的厢房,顾纯走到窗下还没开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换了寝衣的夕岚,外头披着一件半旧的深灰外衫,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比起白日舞剑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一点平日藏得很深的柔和。
“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夕岚上下打量她,“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顾纯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这里似乎比平日胀得厉害些。”
夕岚让她进屋坐下,自己则站在顾纯身后,指尖拨开她的领口,凑近看了两眼,“有些发红……”
夕岚的手指点在那处凸起上,轻轻按了按,“摸上去还有点烫。”
顾纯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后颈传来的触感比方才自己按的时候更鲜明,酸胀里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酥麻,沿着脊柱往下走,尾椎骨都跟着一颤。
夕岚的手指停住了。
“疼吗?”夕岚问。
“不疼。”
顾纯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怪怪的。”
夕岚收回手指在顾纯对面坐下来,神态严峻,“你身上那股清苦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顾纯怔了怔,“师姐也闻到了?”
“你每天练完功身上都带着一点,很淡,混着汗味不太明显。但方才你推门进来的时候,那味道散进风里显得过于浓郁了些。”
夕岚思考着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我从前听师尊提过一些奇症,有的人灵根受损之后,体内淤积的灵气会以另一种形式从窍穴里往外溢。只是不知你这后颈是否和它是一个原理。”
“那能治吗?”顾纯问。
“师尊也没细说过。不过你继续修炼下去,或许能慢慢调养回去。”
夕岚说着站起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
“我先给你扎两针,把淤积的灵气疏散疏散,能缓解一些涨痛。”
夕岚拈起一根细针在灯焰上燎过,又用帕子擦了擦,“可能会有点酸,忍着。”
顾纯点头,把后颈的领口又往下拉了拉。
夕岚站在她身后,左手按住她肩头,右手执针。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极细,像被松针轻轻扎了一下,随后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针身渡进来,沿着后颈往脊柱两侧散开。
顾纯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汗。
夕岚一共扎了三针,每一针停留片刻便拔出来,最后一针拔出时,后颈那处凸起果然消下去一些,清苦味也淡了。
“好了。”夕岚收起银针,用帕子擦了擦针尖。
“谢谢师姐。”
夕岚摆摆手,“少说这些。早点把修为提上去,比什么谢都强。”
顾纯若有所思地用力点头,正打算起身离开。
一旁的夕岚却突然开口道:“对了。过几日是宗门例行的论道大会,宗门内的内门弟子都要参加。”
“论道大会?”
这个活动顾纯之前有听说过,是许多修仙宗门合办的,一般会邀请十二岁以上的弟子进行辩论切磋。
只是顾纯之前因为年龄太小,入宗门以来从未亲身参与过。
论道大会不定期举行,且会轮流由不同宗门进行主办。听师姐的说法,看来今年应该是由他们望虚宗主办了。
“就是那个所有人坐在一起互相切磋讨论的……”
“就是那个。”
夕岚截断顾纯的话,“说是论道,其实就是变着法儿比谁修为高。每年都有几个弟子被打得下不来台。”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顾纯脸上停了一瞬。
“你我身为师尊的弟子,难免不会被人为难。若是到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必须自己看着办。”
满怀心事地回到自己屋里,顾纯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后颈的胀痛消退大半,但那股清苦味还残余在枕边,若有若无地绕着她的鼻尖,脑中也跟着突兀地冒出各种奇思妙想。
顾纯不知道身怀不知名毛病的自己,真的可以胜任泠雪仙尊弟子一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