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几道目光交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李建明最后进来，坐到主位。他扫了一眼会议室，说：“肖市长有事要议，那就开始吧。”
肖北没看讲稿，开门见山。
“高速扩建项目出了什么事，不用我多说，各位应该都知道了。”
会议室静了一瞬。
市纪委书记冯柏先开口：“工地出事在所难免，关键是出了事怎么处理。肖市长今天的直播，不推不躲，把责任讲清楚了，把老百姓的情绪稳住了，我看这就是处置事故的教科书水平。”
政法委书记季淮接上：“对，我都认真看完了。该有态度有态度，该下死命令下死命令。玄商这么多年，还没哪个领导敢当众立一周军令状。”
组织部长黄建军说：“肖市长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李建明说：“舆情处置及时公开，后面善后要跟上。”
一连串的表态，挑不出毛病。
肖北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各位都看过直播，那我问一个问题。”
众人看向他。
“杨严，本科学历，有编制，能力不差。他为什么会被逼到工地上搬水泥？”
没人说话。
“因为他停职了，没收入了。”肖北继续说，“可他毕竟还有学历，还有履历，再难，找个地方混口饭总该可以吧？为什么偏偏去工地做日结小工？”
他顿了一秒。
“因为玄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第三产业？服务业、零售、餐饮，活多、钱少、时间还不固定。工业？没有。像样的制造业、加工业、零部件工厂，有吗？没几家。有学历的人想找个合适的工作，除了考试和编制，没有第二条路。没学历的人除了出去打工，只有工地。玄商留不住人，也养不了人。”
会议室异常安静。
“所以根子上的问题，不是杨严抗压能力差。”肖北说，“是玄商的经济底盘太弱，就业机会太少。是咱们这座城，没有产业。”
李建明慢慢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高速扩建才必须推。”刘建说，“交通先通，经济才能活。”
“交通已经通了。”肖北接过话，“明年高速网全线拉通以后，玄商的交通条件在全省都能排到前头。四通八达，货运成本低，区位优势全有。可如果只修路，路上跑的全是过路车，跟咱们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
肖北扫了一圈会议室。
“我先说一组数。去年全年，玄商境内六条高速干线，日均过境货车四万七千辆。这个数字，在江北省排前三。可你们知道，从玄商境内收费站下高速的货车，有多少吗？”
没人接话。
“日均不到两千辆。十分之一都不到。”肖北把一份材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桌面中央，“过境车辆在玄商的平均停留时长，十七分钟。这十七分钟，还是因为省界收费站排队堵出来的。真正在玄商地界加油、吃饭、修车、过夜的，你们猜有多少？”
他顿了顿。
“空重卡司机在玄商境内消费的比例，全省倒数第一。连隔壁人口只有玄商三分之一的平远市，过境消费都是我们的四倍。”
刘建皱着眉把材料拿过去翻。他分管经济，这些数他脑子里有大概轮廓，但肖北摆出来的精细程度，还是让他意外。
“为什么会这样？”肖北把问题抛出来，“路通了，车来了，钱不进。有路，没人下。有流量，没消费。有交通枢纽的名头，没有枢纽经济的里子。”
“我让交通局和商务局做了调研。原因很直接：玄商高速沿线，没有一个像样的物流集散中心。服务区里一瓶矿泉水卖三块，比外面贵五毛，菜是凉的，卫生间没法下脚。司机不是不想停，是没地方值得停。从玄商到省会一百八十公里，到隔壁东林市一百四十公里，人家有物流园、有汽配城、有快餐一条街。一脚油门的事，凭什么在玄商花钱？”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上面。
“再看人口。玄商户籍人口八百一十万，常住人口七百六十万。看着只差五十万，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你们看年龄结构。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常住人口，过去五年，少了六十万。减少的这部分人，去哪了？省会、沿海、省外。但凡有个大专以上学历的，十个里面走七个。留下的，要么在体制内，要么在工地上，要么在街上跑外卖。”
“我前天见杨严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肖市长，我本科毕业，除了考编，玄商没有第二家像样的企业让我投简历。这话我听了脸红。”
肖北把材料合上，坐直身子。
“有路，没人。有人，没产业。有产业，没平台。三句话，就是玄商现在的死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六秒。
刘建第一个开口：“肖市长说的这些问题，经信委去年底的报告里有一部分，但没这么尖锐。过境经济确实是我们的一大短板。我在政府口分管这块，我有责任。”
他这话说得坦率，没有推诿。
“但问题在于，”刘建接着说，“搞产业园也好，物流园也好，从规划到落地，周期太长。快也要两三年，慢就不好说了。而且土地指标、环评、配套基础设施，哪一样卡住了都推不动。市财政现在这个状况，前期投入从哪里来？”
肖北接过话：“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玄商到底要不要搞产业？”
他看向刘建，又看向其他人。
“如果大家的共识是，玄商就是个农业市、劳务输出市，那就老老实实修路种地，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了回来养老。这条路也能走，我不反对。但如果是这个定位，今天高速扩建项目就不用这么费劲了，修一条双向两车道足够用。我们花几百亿修路网枢纽，修完就为了给过境货车省二十分钟？”
刘建摇了摇头。
“肯定不能这么定位。”他说，“路网枢纽是基础，必须往产业方向走。”
“那好。”肖北点头，“既然大家认同要搞产业，那就别在‘搞不搞’上纠结，直接谈‘怎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