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我仔細看了這份基站數據。“周正語氣很謹慎，“基站定位的精度，城市區域大概在三百米到一公里之間，郊區可能到兩三公里。這份記錄能證明尾號6699的手機在特定時間段出現在玄商市某些區域，但無法精確到具體位置，更無法精確到某個具體的房間或建築。“
他翻到第二頁，繼續說。
“而且，這份記錄只能證明這個手機出現在基站覆蓋範圍內。手機在誰手里？不知道。是陳澤本人拿著？是別人拿著？是放在車上？還是放在某個固定地點？全都無法確定。基站定位的是手機，不是人。“
許新木皺起眉頭︰“但我之前調查時，比對了這個號碼的活動軌跡和陳澤的公開行程。比如陳澤某天上午在市局開會，這個號碼的基站也顯示在市局附近。陳澤某天下午去省里匯報，這個號碼也出現在省城方向。這個重合度很高。“
“重合度高，不等于證據。“周正推了推眼鏡，“第一，你比對的陳澤行程，來源是什麼？如果是公開的新聞報道，那只能說明陳澤那天出現在某個場合，不能說明他全天都在那里。他開完會去了哪，新聞報道不會寫。第二，基站覆蓋範圍幾百米到一公里，市局附近那麼多人和車，這個號碼出現在市局基站的覆蓋範圍內，不等于在市局里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無法證明這個手機就是陳澤本人在使用。“
周正合上打印件，看向馬走日。
“馬書記，這份基站數據作為線索可以，作為定案證據，遠遠不夠。辯護方一句話就能推翻︰這個手機是馬國良的，馬國良跟陳澤有工作交集，出現在同一區域很正常。“
李維民在旁邊點了點頭，補了一句︰“而且這個號碼的登記信息是假的，戶主查無此人。一個用假身份證注冊的號碼，它的基站數據證明力本身就打了很大折扣。誰注冊的？誰拿著？誰在用？全都是未知數。“
許新木低下頭，雙手撐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周正說得對。他當初調查的時候，也清楚基站數據有這些先天缺陷。但那時候他太想把案子往前推了，心里存了一絲僥幸，覺得只要把其他證據串起來，基站數據可以作為輔助。
現在其他證據全斷了，基站數據這座獨木橋，根本承受不起定案的重擔。
“通話記錄呢？“馬走日問，“馬國良和尾號6699之間的通話記錄，能不能說明問題？“
“通話記錄只能證明兩個號碼之間有過通話。“周正說，“但通話內容是什麼？不知道。沒有錄音。而且尾號6699的戶主查無此人，無法確認使用者身份。馬國良和一個不明身份的號碼通話，這在法律上什麼也證明不了。“
許新木不說話了。
馬走日沉默了幾秒，把目光移向最後一項。
“底層參與者呢？“馬走日說，“玄商在線傳媒公司那四十多個員工，還有馬國良身邊的外圍人員。“
小劉清了清嗓子︰“我們通過市局，找到了玄商在線傳媒公司的員工名單，一共四十三人。這兩天我們組織力量，逐一傳喚了其中二十七人。“
“結果呢？“
“這二十七個人，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畢業或者沒畢業，看到招聘廣告來應聘的。他們的工作內容就是坐在電腦前，按照主管給的文檔，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注冊賬號、發帖、轉發、評論。他們不知道客戶是誰，不知道內容是真是假，不知道錢從哪來。工資月薪三千到四千，按月發。“
小劉翻了一頁。
“他們甚至不知道公司法人劉某長什麼樣。日常管理是一個叫張主管的人負責。張主管也是打工的，每個月從劉某那里領任務和素材，分配給下面的人。這個張主管我們也傳了，他交代了一些情況，但核心信息就是劉某讓我發什麼我就發什麼，錢是劉某給的。至于劉某背後是誰，張主管說他從來不過問。“
“另外，“小劉繼續說，“我們抓了幾個情節比較嚴重的。有一個叫陳小剛的，負責編寫帖子內容，屬于核心執行層。還有兩個負責購買社交平台賬號和管理水軍群的。這三個人被刑事拘留了，但審了兩天，他們能交代的也非常有限。陳小剛說，素材和指令都是劉某直接發給他的，有時是文檔，有時是語音。他只負責把素材整理成帖子，然後交給下面的發帖組。他不知道素材是誰提供給劉某的。“
許新木問︰“馬國良身邊的人呢？馬國良的司機、秘書、家里人？“
“馬國良沒有司機，自己開車。沒有秘書。老婆在老家帶孫子，跟馬國良長期分居，她說馬國良很少回家，也不跟家里說工作的事。馬國良在玄商租了套一居室，獨居。鄰居說不認識他，沒打過交道。“小劉合上本子，“外圍能找的都找了。沒有人知道馬國良背後是誰。“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許新木看著面前攤開的一堆材料，忽然覺得這些東西無比陌生。
銀行流水——三百四十七萬進了境外資金池，再也追不回來了。
水軍公司——一家老板死了，四家老板到案了，但只認識一個“馬哥“，馬哥死了。
基站數據——定位幾百米到一公里，證明不了手機在誰手里，證明不了使用者和陳澤的關系。
底層參與者——審了二十多個，抓了三個，啥也不知道。
每一項證據都還在。每一項證據都白紙黑字。但每一項證據都指向了一個死胡同。
不是有人故意堵死了路。是這些路本身就不通。
馬國良是唯一的連接點。所有線索經過馬國良這個中轉站之後，往上就斷了。馬國良死了，這個中轉站就徹底消失了。
而那個尾號6699的號碼——唯一一個可能連接馬國良和陳澤的線索——先天就存在無法克服的證明力缺陷。基站不能定位人，通話記錄沒有內容，戶主查無此人。
這不是滅口。這比滅口更徹底。滅口至少還能留下痕跡，還能讓人看出“有人在消除證據“。但這回，不需要消除，因為這些證據本身就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