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盯着肖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不错，不错。全省都知道玄商的市长肖北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错，党和政府都需要你这种原则性强的干部，但也需要懂得配合的干部。”
肖北心里清楚，这是张震见硬的不行，准备来软的了。他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静待下文。
张震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推到桌沿。
张震指了指那份文件，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最近，省政府在调整全省的高速路网规划建设方案。玄商地处中原腹地，区位优势很明显，我个人觉得玄商的发展潜力很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肖北：“我准备把玄商纳入这次方案的重点，新增两个互通立交，再追加一条连接线。最重要的是，这次项目的资金、人员协调，所有都由省里负责，不需要玄商出一分钱。你什么想法？”
肖北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互通立交，连接线，全额省里出资。
这对于缺钱缺路、渴望发展的玄商来说，无疑是天降甘霖。这不仅是几亿甚至几十亿的真金白银，更是玄商未来经济腾飞的翅膀。如果这个项目落地，玄商的物流成本将大幅下降，招商引资的底气也会成倍增加。
这是巨大的政绩，也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福利。
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事鱼饵。
他脑海里猛然闪过张硕的话。
“你会得到补偿的。”
这就是补偿吗？
可是这补偿也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抛弃自己坚守多年的原则。
这一刻，他脑海里闪过陈平心那张满是风霜和绝望的脸，闪过周翠芬为了救丈夫不得不屈辱献给高畅的泪水，闪过那五条不明不白死去的亡魂。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肖北盯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目光像是要把那几张纸烧穿。
互通立交，连接线，全额省里出资。
哪怕是最疯狂的梦境里，肖北都不敢这么设计剧情。玄商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这笔资金不是简单的输血，而是能直接让玄商这棵枯树起死回生的神药。
只要签个字，点个头，甚至只需要一个顺从的眼神，困扰玄商多年的交通瓶颈就会迎刃而解。困扰玄商几届班子的财政死结瞬间解开。随之而来的，是物流通畅，产业落地，就业岗位激增，几百万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
这是泼天的政绩，是任何主政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肖北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用力到发白。
这不仅仅是一份大礼，更是尊严的赎买费。张震很清楚，肖北这种人，把老百姓的利益看得比命还重。
他在赌，赌肖北为了玄商的发展，为了那几百万人的生计，会吞下这口带着倒刺的诱饵，会咽下陈泽那件事带来的所有屈辱。
肖北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这笔交易太划算。陈泽的事已经成了死局，五条人命换不来正义，那至少不能让玄商的发展也跟着陪葬。如果拒绝，不仅陈泽的事翻不了案，玄商的未来也会被卡死在省里的审批环节里。
作为一名市长，他有什么资格为了自己的清高，去拒绝几百万老百姓的富裕之路？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必须吞下去。哪怕喉咙被划得鲜血淋漓，他也得咽。
肖北调整了一下呼吸，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那股要和命运撞得头破血流的狠劲，被他强行压回了骨子里。
这是现实，不是电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张震。
“张省长，这……”
话到了嘴边，只要说个“太好了”，或者“感谢领导关怀”，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然而，就在那个“谢”字即将出口的瞬间，肖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张震眼镜片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施舍者的得意，反而是一种平静，近乎于审视猎物入笼的笃定。
就是这股笃定，让肖北心里猛地一惊。
不对。
哪里不对。
肖北的大脑瞬间高速运转，无数个碎片信息在这一秒内碰撞、重组。
张震想补偿自己，有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尤其是在刚才已经谈崩的情况下——自己明确表示要继续关注“民意和公道”，这几乎等于当面顶撞。张震大可以不必理会自己，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在他一个省委副书记、省长面前，算什么？他能做什么？
别说现在动不了陈泽，就算真能动了陈泽，也绝无可能查到他张震头上。退一万步，就算查到张震头上，整个江北省，谁能动得了他？
如果说这是为了安抚自己，为了让自己闭嘴别再查陈泽，那代价太大了。为了一个副市长，哪怕是为了保一个派系的颜面，省长动辄几十亿的项目全包，这不符合经济学，也不符合政治逻辑。
官场上的交易，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就算要封口，给个几千万的项目，或者在别的政策上开个口子，甚至只是一个口头承诺，对自己这个下属来说都已经足够重了。
毕竟，张震是省长，他是市长。级别差摆在这里。张震能把他叫来谈话，本身就是一种恩赐和施压，完全没必要出血。
而且，这还是一个长期项目。
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未来几年，玄商的交通命脉都要和张震绑在一起。这哪里是补偿，这分明是锁链。
从立项、设计、招标到施工、验收，至少三五年。如果自己接受了，那就意味着未来三五年里，自己将不得不和张震的圈子频繁打交道——汇报进度、争取支持、协调问题。
自己将不可避免地被打上“张省长支持的人”这个标签。
届时，金茂书记会怎么想？马书记会怎么想？下面人又会怎么想？
肖北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自己看低了，也把张震看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