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金茂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张震是省长，是二把手。二把手在一把手还没退的时候，就敢公开挖墙脚、搞策反？“张硕摇了摇头，“老肖，你把张震想得太蠢，也把金茂书记想得太弱了。“
肖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震确实野心大，城府深，但他不是傻子。“张硕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好为人师的从容，“他要是真敢这么干，金茂书记就算马上要退，也有的是办法在走之前让他好看。省委书记要收拾一个省长，办法多的是。张震不会在这种时候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那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大的项目？“肖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因为他就是想给你补偿。“张硕摊了摊手，“就这么简单。“
“不可能。“肖北摇头，“代价太大了。“
“代价大？“张硕笑了，“老肖，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肖北眉头一皱。
“张震给你甜头，不是因为你重要。你一个小小地级市市长，在他眼里算什么？“张硕毫不客气，“重要的是金茂书记。这次交锋，张震算是胜了，而且胜得不太体面。五条人命，证据链断裂，陈泽逍遥法外，你们这边吃了大亏。他给你这么大的项目和甜头，是他的态度，也是对金茂书记的一种交代。“
“交代？“
“对。“张硕点头，“怎么说呢，你也可以理解成一种赔罪。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您老也别太计较。这是一种政治姿态。“
肖北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硕，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为什么是长期项目？“他转过身，“这还不是想拿捏我？“
张硕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首先，长期不长期不重要，项目本身才重要。“
“什么意思？“
“张震虽然官声不太好，但确实是扎扎实实从基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张硕放下茶杯，“不仅经验丰富，个人能力尤其是执政能力，那是极强的。玄商就像一个久病的人，而他是经验丰富的名医。咱们需要研究、商讨、分析才能得到的结论，对张震来说，可能他大概看几份报告就知道玄商的病因在哪。“
肖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所以是他看出了玄商现在最需要的是路网？“
“对。“张硕点头，“所以他只是提供给玄商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长期不长期，反而没那么重要。“
包山把沏好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问道：“没那么重要的意思，是也重要？“
张硕看了他一眼，笑了：“对，长期项目是有好处的。“
他转向肖北：“这个项目再快，也得一年多的时间才能竣工。至少，在这一年多里，你不仅不能再回过头说陈泽的事，还得把张震供着。但这不叫拿捏，这叫默契。政治本来就是妥协的艺术，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肖北沉吟半晌，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被张震推过来的、此刻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红头文件上。
“如此说来，“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看来真是我想多了。也许……我不应该拒绝他。“
包山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就算知道是糖衣炮弹，我们也应该先把糖衣吃了。毕竟什么也打不过玄商的改革发展。陈泽的事完全可以以后再说，反正也跑不掉他。“
“拒绝他没毛病啊。“张硕突然说。
肖北和包山同时转头看向他，两人脸上都是不解。
张硕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笑：“还是那句话，金茂书记是到年龄了，可现在还没退呢！“
肖北皱眉：“什么意思？“
“都说了，张震给你的甜头，是借花献佛，是给金茂书记态度呢！“张硕伸出手指，点了点肖北，“你哪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得看金茂书记想不想要他张震的这个态度。“
肖北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盯着张硕看了几秒，突然一拍桌子：“懂了。“
“懂什么了？“
“意思是我得先向金茂书记汇报，看他什么意见，我再决定要不要张震这个糖衣炮弹。“肖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事不宜迟，我现在就给金茂书记打电话。“
张硕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掌重重按在电话听筒上。
“打什么电话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这么大的架子啊！而且这事电话里咋说啊！“
肖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啥意思啊你？！“
张硕收回手，后退一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肖北：“你亲自去省委，找金茂书记当面汇报啊！“
肖北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哦，好的。“他放下电话，转头朝门外喊，“包山！让王大山备车，现在就出发！“
“知道了！“包山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肖北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老肖！“张硕在身后喊。“别上去就说正事！先汇报一下工作和思想，再关心一下金茂书记的生活和身体！最后再说事！“
肖北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墨迹！“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张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板，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 ...
雅阁在高速一路疾驰，终于在傍晚抵达省委。
省委大门站岗的武警看到车牌立即打开栏杆，立正敬礼。
雅阁停在专用停车位，肖北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进省委大楼。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变得很轻。
他停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
李秘书打开房门，看到是肖北，笑着说：“肖市长这么晚？”
“是啊，革命工作不分昼夜。”肖北也笑着回答：“金茂书记在吗？”
“在，您直接进去吧。”李秘书说着，引着肖北往里间走。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后，丁金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浑厚，低沉。
“进。”
李秘书推开门，肖北走进去。
丁金茂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文件。
他抬起头，银框眼镜后的脸白白净净，方脸上横肉堆叠，宽硕的鼻子下，下巴平且突出。
这张脸棱角分明，气质凶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