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
怎么办？
他想了两天，想出一个办法。
他让老刘出面，以街道办的名义请牛大力爷俩吃饭，说是做最后一次拆迁动员，谈谈补偿的事。
牛大力起初不去。
老刘磨了半天嘴皮子，说这是街道办的正式约谈，本来你这房子一分钱补偿都没有，现在有机会了，谈谈看给你一些补偿，你要不来，你可别说没给你机会。
牛大力想了想，答应了。
吃饭的地点选在棚户区附近一家清真饭馆。李三特意挑的清真馆子，怕牛大力回族的身份讲究这个。
当天晚上七点，牛大力拄着拐来了，牛大奔跟在他身后。牛大奔拄着一根旧拐杖，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长期酗酒留下的潮红。
老刘在门口迎着，满脸堆笑把人请进包间。
菜已经点好了，清炖羊肉、手抓饭、大盘鸡，全是清真菜。桌上还摆了两瓶白酒。
牛大力坐下以后，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没说话。
李三没出现。
老刘给牛大力倒了杯酒，自己也倒满，端起来说：“老牛，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今天请你来，是真想跟你好好谈谈。拆迁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补偿的事，街道这边可以再帮你争取争取，但你得先给个态度。”
牛大力没动筷子，也没端杯子，只是看着老刘，语气平淡：“什么态度？”
“就是……你至少得愿意谈嘛。”老刘笑呵呵地说。
“有什么好谈的？”牛大力说，“我的要求我说过多少遍了。按合法面积的两倍补偿，要么给我在市区换一套同等面积的房子。达不到这个数，免谈。”
老刘的笑容僵了一瞬。
按合法面积的两倍补偿，这根本就不可能。且不说政策不允许，就算能突破政策，开了这个口子，之前搬走的那些住户怎么办？消息传出去，已经拆了的都能回来翻案。
老刘心里清楚，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酒，把话题岔开，东拉西扯聊起了别的。
牛大奔一直没说话，低着头闷声喝酒。他酒量明显不行，几杯下去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也开始飘忽。
老刘看在眼里，故意把酒瓶往牛大奔那边推了推。
“大奔，你也喝点。这酒不错，我专门带的。”
牛大奔没客气，自己倒满，仰头就干了。
就这样，老刘陪牛大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给牛大奔添酒。牛大奔也不推辞，来者不拒，不到一个小时，大半瓶白酒进了他的肚子。
与此同时，棚户区那边，李三带着执法队已经在拆房子了。
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铲斗举起，落下，砖墙轰然倒塌，扬起大片尘土。李三站在挖掘机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牛大力家的违建院墙被推倒，碎砖烂瓦堆了一地。
他事先已经跟拆迁队交代过了，只拆违建部分，主屋不动。补偿款按政策执行，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会少。
但房子终究是拆了。
拆得很快，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李三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拿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信息：拆完了。
饭馆包间里，老刘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笑容更放松了。
“老牛，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牛大力看着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是不是在搞鬼？”
老刘摆摆手：“看你说哪儿去了，咱们就是正常约谈。走吧，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牛大力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就往外走，牛大奔还醉醺醺地趴在桌上，被他一把拽起来。
“走！”
爷俩出了饭馆，沿着棚户区那条狭窄的巷子往回走。
走到一半，牛大力看到自己家的院墙塌了。
挖掘机已经开走了，执法队也撤了，只留下一片狼藉。院墙被推倒，前院堆放的杂物被铲到一边，主屋的门窗完好，但院门没了，房子像个被扒了衣服的人，赤裸裸地立在那里。
牛大力站住了。
他的拐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牛大奔醉醺醺地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爹的后背。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形，酒醒了一半。
“爸……咱家……”
牛大力没说话。他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长时间，昏暗的路灯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爸，你去哪儿？”
“街道办。”
牛大力走得不快，拐杖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牛大奔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骂城管、骂街道、骂政府，骂所有能骂的人。
当天晚上，牛大力在街道办的值班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信访办门口多了一个人。
之后是市信访局。
之后是市委。
市纪委。
最后又绕到城管局纪检组。
总之，牛大力带着牛大奔，父子俩一个拄拐，一个拄双拐，成了信访系统的常客。举报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全是告李三的。告他暴力拆迁，告他侵犯少数民族权益，告他欺压百姓。
城管局局长不敢得罪李三，市里也有人保李三，每次牛大力上访，信访办都是受理、转办、回复，程序走到位，但处理意见永远只有四个字：正在调查。
这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牛大力爷俩告了几个月，材料攒了一摞，但始终没人真当回事。
李三也没当回事。
直到今天。
组织部干部科卡住他的资格复核，理由是有举报信未处理完毕。
郭局长把这消息告诉李三的时候，李三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操他妈的，这爷俩还真是阴魂不散。”李三坐在郭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郭局长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李三的肩膀：“三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资格复核这个环节，可松可紧。要是没有这封举报信，你的材料早就过了。但现在有了这封信，组织部那边扣住不批，从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
“那怎么办？”李三抬起头。
郭局长想了想，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