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三秒，但肖北能感觉到孙传福在迅速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丁金茂亲自拟的。
孙传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经变了，笑意还在，但多了几分谨慎：“肖市长，这个情况我还真不太清楚。这样，我了解一下，如果玄商市委组织部那边确实有不合适的地方，我这边会提醒他们注意。不过省委组织部这边你放心，一旦收到玄商市委报上来的材料，一定按程序尽快办理。”
“那就谢谢孙部长了。”肖北说完，没等孙传福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张硕在旁边看着，慢慢吐出一口气。
孙传福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慢。
丁金茂亲自拟的名单？
他不信。
肖北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说话滴水不漏，心狠手辣，脑子转得快。他说的“丁书记亲自拟”，大概率是扯虎皮拉大旗。但问题是，他孙传福不敢赌。
万一呢？
万一丁金茂真对这七个人有过交代，他孙传福在背后卡着不放，这事捅到丁金茂那里，吃不了兜着走。
孙传福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走廊尽头赵书诚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赵书诚的声音。
孙传福推门进去，赵书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画圈，一个圈套一个圈，像是在画某种神秘的符号。
“赵部长，打扰您一下。”孙传福的语气很恭敬。
“传福啊，坐。”赵书诚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孙传福在对面坐下来，先是随意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赵部长，玄商市那边最近有一批干部调整，好像肖市长那边比较着急，不知道赵部长有没有听说？”
赵书诚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似乎在回忆什么。他想了想，说：“肖北的那个市？”
“对。”孙传福说，“听说动静不小，一次调整七八个。”
“嗯，有印象。”赵书诚放下文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孙传福说，“这批调整，省里有什么指示吗？”
赵书诚看了孙传福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孙传福心里一紧。
“传福啊，干部调整是地方党委的事，省里一般不干预。”赵书诚缓缓说，“不过玄商情况特殊，肖北在那里干得不错，省里也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该照顾的可以酌情照顾。”
孙传福听懂了。
赵书诚没说金茂书记亲自拟名单，但说了“省里支持”“酌情照顾”。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明白了，赵部长。”孙传福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孙传福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赵书诚说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大概率丁金茂确实提过这事，而且要求“酌情照顾”。
肖北没骗他。
孙传福拿起座机，按下内线：“叫干部二处的小刘来一下。”
两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敲门进来，是干部二处的处长刘明。
“孙部长，您找我？”
“玄商市委报上来的干部调整方案，到我们这里没有？”
刘明愣了一下，翻了一下随身带的记录本：“孙部长，目前还没有收到玄商市委报送的任何干部调整方案。据我所知，这批调整还在玄商市委组织部那边，好像还没上市委常委会。”
孙传福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没上市委常委会，那就是卡在玄商市委组织部了。
黄建军。
孙传福心里哼了一声。他太了解黄建军了。这家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胆小如鼠又贪得无厌。肯定是看着肖北手下这批人要提拔，想卡住程序从中捞一笔。但他没想到，肖北不吃这一套，直接搬出丁金茂来压。
蠢货。
孙传福在心里骂了一句。
黄建军这么一闹，把他孙传福也架在火上了。
当初他给肖北打电话要钱，已经撕破了一层脸。
现在黄建军又去卡肖北的人，肖北肯定认为是他孙传福指使的。
这事不好办。
自己要不要管一下孙建军呢？
管吧，自己心里不痛快。
不管吧，肖北已经搬出了丁金茂，赵书诚也明确说了要照顾。万一将来肖北把这事闹大，捅到丁金茂那里，一查，发现背后是他孙传福在作梗，他就得引火烧身。
孙传福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着桌面，闭着眼睛。
不大会儿，他就睁开眼，拿起座机话筒。
他不需要翻通讯录，黄建军的号码他记得很清楚。按下免提，拨号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建军，是我。”
黄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比平时高了一些：“老领导！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有什么指示？”
“玄商那批拟提拔干部的复核工作怎么回事？听说还在拖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老领导，这个……有些情况比较复杂。几个人的档案确实存在一些小问题，我们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正在严格核实……”
“什么问题？”
“具体情况还在核实，但确实都有一些小问题......”
孙传福打断他：“建军，有些小问题要辩证地看，不要死脑筋。这批名单，省里领导是很关注的，我们要讲政治、顾大局。”
黄建军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出来，重了一些。
“老领导，我这也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孙传福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之间停顿清晰，“好了，我还忙着呢，具体情况你自己把握吧。”
说完，孙传福直接挂断电话。
话他是传到了，但又不说死，不指示不批评，让黄建军自己把握。
他把话筒放回原位，又找到肖北的号码，拨了过去。
肖北正在办公室，手机在桌上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孙传福三个字跳动着。
张硕站在旁边，看见这个名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肖北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孙部长。”
“肖市长啊。”孙传福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持续了三四秒，“关于你们市里那批干部调整的名单，我特意过问了一下。”
肖北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