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都不到一分钟。
直播间里有人刷“老铁”,有人刷“惨”。
杨严退出直播间,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结案报告还在。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血液酒精检测,事故认定,单方事故,责任自负。他看完,一言未发。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范建的电话。
关机。
再拨。
关机。
他翻通话记录。过去几天,他拨了无数次。一开始没人接,后来关机。
他发短信:“范叔,我爸和你喝酒,你把他送上路,你连面都不露?”
没回。
再发:“范建,你觉得你这样合适吗?你赔钱,我不多要,把我爸丧葬费出了就行。”
没回。
最后一条:“范建,亏我爸和你那么多年兄弟,钱不钱的你连面都不露,真要做缩头乌龟吗。”
依然没人回。
他关掉短信,再拨,还是关机。
杨严突然感觉很恶心。
他趴到床边,猛地吐了一大口呕吐物。
睁开眼却发现吐得全是鲜红的血。
就在这个时候护士推门进来了,看到他趴在床边。
皱起眉头问:“没事吧?”
杨严擦了擦嘴角,坐起来。
“没事。”
护士没多问,拿起手里的记录板。
“杨严,通知你一下,秦秀兰是你母亲吧?你母亲刚刚突发脑梗塞,没抢救过来,去世了。”
杨严抬起头。
“去世了?在医院怎么会去世呢?”
护士说:“你这个小同志,你这说的什么话,医院又不是阎罗殿,还能不死人啊?人人都能救活那神不是医生,救不回来的多了。你妈本来脑子里就有血块,说走就是几分钟的事,快得很。”
护士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
杨严愣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张着嘴望向天花板。
他没有哭。
但眼泪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
他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
里面还剩三千一百四十二块六毛。
他先给苗苗转了两千五。
想了想,又把剩下的六百四十二块六毛全部转了过去。
转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掀开被子,挪到床边,一点一点爬到窗边。
伸手够到窗户把手,打开窗户。
外面有风。
楼下有人走动,远处有车喇叭声。
他用手撑住窗台,胳膊用力一撑,爬上窗户。
一跃而下。
... ...
“卧槽他妈的!有人跳楼了!这小伙子跳楼了!快来人啊!”中间床的老头惊呼。
他下意识就想翻身下床,但奈何他也没有腿。
... ...
医院有人跳楼这件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了肖北耳朵里。
其实本来工地出事这件事就瞒不住。
蔡旭东非常非常重视这个项目,甚至可以说他简直是倾尽所有精力。
他于公于私都应该重视这个项目。
于工,这是他的顶头上司一把手给他的最大最重的政治任务,省委省政府都极其重视。
于私,肖北让他当这个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简直和送他政绩没区别。
蔡旭东感动的甚至都想跟肖北磕一个。
所以蔡旭东把自己的铁杆嫡系和得力干将全都派到了这个工地常驻。
所以工地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住蔡旭东。
肖北的秘书包山,还有张硕,他们经常来一线开会调研工地进度和把控质量,更别提每个工地都驻守有检察官,而玄商检察口,那可是市长肖北的自留地。
所以蔡旭东清楚,他瞒不住肖北,更何况他不敢也不想瞒。
只是,工地个把人受伤,这件事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专门跟肖市长汇报。
他本想等到月底开会时,顺便提一下这个事,等肖北指示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工人竟然跳楼了。
一跳楼,这就不是小事了。
蔡旭东听说的第一时间,就慌慌张张赶紧跑到肖北办公室来汇报了。
他推开市长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的文件袋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肖市长,工地出事了。”
“高速扩建收费站标段,一个叫杨严的工人,二十九岁。踩穿预留深坑的盖板,坠了下去,一根螺纹钢筋从右腿大腿根穿进去。”
“医院做了手术。腿保不住了,高位截肢。”
肖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人呢?”
“命是保住了。但是,”蔡旭东咽了口唾沫,“今天上午十点,他从住院部三楼跳下去了。现在还在抢救,死活不知道。”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跳楼?”
“跳楼。”蔡旭东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这是专班整理的详细报告。事故经过、工地方的说法、善后情况,都在里面。”
肖北拿起报告。
他看得很快。当刑警那几年养成的习惯,一份材料翻下来,问题在哪儿,心里就有数了。
第一页,事故经过。
第二页,施工方意见:工人杨严未与用工方签订劳务合同,系个人自愿进入工地作业;伤者本人腿部有旧疾,未向用工方报备,属违规作业;事故造成标段停工,预计损失逾百万元,施工方保留追偿权利。
第三页,处理结果:施工方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给予伤者两万元慰问金。伤者对赔偿事宜未提出异议。
肖北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摔在桌上。
“为什么早不汇报?”
蔡旭东早有准备。
“肖市长,工地上工人成千上万,有人受伤是常事。”
“常事?”肖北盯着他,“摔断腿也是常事?”
“这倒不是。”蔡旭东说,“但工地毕竟是危险地方,断胳膊断腿的,倒也不罕见。”
“不罕见?”
肖北站起来,绕过办公桌。
“不罕见,就不汇报了?”
“我问你,施工有没有按标准?预留坑洞,规范要求临边防护、硬质盖板。他那上面盖的是什么?一块木板!为什么是松的?”
“我再问你,为什么会有‘没有劳务合同’这个说法?《建筑法》白纸黑字,施工现场安全由施工企业负责,劳务用工必须签合同、上保险、做培训。执行了吗?”
“中标施工方,到底转包了几手?招投标文件明令禁止违法转包、违法分包。谁审的标?谁复核的?为什么早没发现?”
“工人的安全是怎么保障的?安全帽谁发的?安全教育谁做的?有没有人下到工地查过一次?”
“最后我问你,出了事,善后到底有没有标准?抚恤有没有标准?工人的安全到底有没有保障!一个工人,给省重点工程干活的工人,断了一条腿,两万块?”
一连串问题,问得蔡旭东额头见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