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帶著初夏清晨特有的那一絲水汽走進院子，粗糙的大手在阿諾毛茸茸的頭頂上揉了一把。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
阿諾被揉得縮了縮脖子，卻沒躲開，反而揚起那張不施粉黛的清麗臉龐，像個邀功的小孩般沖著林嘯甜甜一笑。她把那把小葉紫檀的算盤往林嘯面前推了推，有些得意地指著上面撥好的算珠。
“林大哥，你看！婉秋姐剛才給我出的十道加減法，我全算對了！婉秋姐說，等我把乘除法也學會了，就能去店里幫她看流水賬了。”
林嘯瞥了一眼那算盤上黑得發亮的牛角算珠，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溫婉淺笑的何婉秋。
“這丫頭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以前在山里跟著她阿爹漫山遍野地跑，一雙眼楮毒得很，看獵物的腳印比誰都準。現在這股聰明勁兒全用到算盤上了。”
林嘯順勢在石桌旁的藤椅上坐下，隨口說道。
何婉秋將手中的賬本合攏，理了理耳邊的一縷碎發，柔聲說︰“當家的，阿諾這不僅是聰明，她是真的對數字有一種直覺。剛才有幾筆帶小數點的散賬，我還沒說口訣，她自己就摸索著把進位給算明白了。這要是放在以前的老字號里，絕對是個當大掌櫃的好苗子。”
“大掌櫃就算了。咱們青石集團的大賬房，有你一個就夠我安心的了。”林嘯拿起石桌上的一把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她願意學就讓她學，權當是打發時間。真要讓她天天坐在辦公室里對賬，非把她憋出病來不可。”
“我才不怕憋呢！”阿諾小聲嘟囔了一句，拿起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拭著算盤的邊框。
正說著，別墅一樓的落地窗被推開，秦沐雪穿著一身干練的真絲襯衫和高腰闊腿褲走了出來。她手里拿著那個笨重的大哥大，神色略顯古怪。
“當家的，有個越洋長途找你。”
“越洋長途？是歐洲那邊？”林嘯微微挑眉。在這個年代，越洋電話可是極其昂貴的通訊方式，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情，底下的人絕不會直接打到他的私人宅邸來。
“不是歐洲，是……美國洛杉磯。”秦沐雪將大哥大遞給林嘯，眉頭微蹙，“對方自稱是‘華人商會’的主席，姓雷。說是有件關于海外華僑投資特區的事情，想跟你親自談談。”
林嘯接過電話，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美國洛杉磯的華人商會？
青石集團目前的業務版圖雖然已經延伸到了東南亞和歐洲，但在北美市場，除了委托香港那邊的買辦公司采購過一些受限制的電子元器件外，並沒有任何直接的商業觸角。這位素未謀面的雷主席，怎麼會突然越洋打來電話？
“我是林嘯。”林嘯對著听筒，聲音平穩而低沉。
“哈哈！林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重廣東口音的老者聲音。雖然隔著半個地球的距離，但那聲音里的熱情和熱絡，卻仿佛就坐在你對面一樣。
“鄙人雷震天，添為洛杉磯華人商會的主席。今天冒昧打擾林老板，實在是因為這幾天，我們這些身在海外的游子，都被林老板在國內搞出的那幾個大動作給震撼到了！”
“雷主席客氣了。青石集團也就是在特區做點小生意，哪擔得起‘震撼’二字。”林嘯不動聲色地靠在椅背上。
“林老板太謙虛了！你們在深灣港口硬剛英國大東亞洋行，不僅用自己的特種鋼打贏了技術戰，還把那幫洋鬼子趕出了特區。這事兒在香港那邊傳開後，很快就傳到了我們美國這邊的華人圈子里！解氣！真是太解氣了！”
雷震天在電話里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想當年，我們在唐人街討生活，受盡了洋人的白眼。現在看到國內的企業能挺直腰桿子跟他們叫板，我們這幫老骨頭，心里是真覺得驕傲啊！”
“雷老言重了。做生意，各憑本事。”林嘯並沒有被這番恭維沖昏頭腦，“雷老今天特意打這個電話，應該不只是為了夸我幾句吧？”
“林老板是個痛快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雷震天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是這樣的。咱們商會里，有幾個早年去 谷發展的老華僑，他們手里握著幾項關于集成電路封裝和小型液晶顯示面板的外圍專利技術。雖然算不上最核心的頂尖技術，但在這個領域，也絕對是能拿得出手的硬貨。”
“這幾年，他們一直想把這些技術帶回國，投資建廠。但國內的政策環境和工業基礎，讓他們一直心存顧慮。”
听到這里，林嘯的眼楮瞬間眯了起來。
微型計算機的研發，目前最大的瓶頸就在于那些精密元器件的生產和封裝工藝。李衛國他們雖然能用國產元件“土法拼裝”出主板，但在良品率和體積控制上，依然存在巨大的缺陷。如果能引進海外成熟的封裝技術和液晶面板的試產線……
這簡直就是瞌睡遇上了枕頭！
“那雷老的意思是？”林嘯的聲音依然平靜，沒有暴露內心的激動。
“我們在報紙上看到了林老板關于‘青石彩電’的防偽聲明，也听說了青石集團在電子領域的雄厚資金和雷厲風行的作風。”雷震天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
“所以，那幾位老華僑想委托我做個中間人，問問林老板，青石集團有沒有興趣，在特區接手這幾個技術項目的落地？我們可以出技術、出設備，甚至可以出部分美金作為啟動資金。只要青石集團能夠提供廠房和國內的銷售渠道，大家合資建廠，利潤平分。”
林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秦沐雪。秦沐雪雖然听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從林嘯深邃的眼神中，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通電話的重要性。
“雷老。”
足足過了半分鐘，林嘯才緩緩開口。
“青石集團的大門，永遠向所有願意回國建設的華僑敞開。如果他們手里的技術確實過硬，資金也不是問題。”
“但是……”
林嘯的語氣突然一轉，帶著一種不容談判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