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领着阿诺从向阳坡上慢慢走下来,脚底下踩着新铺的碎石子路基,咯吱咯吱作响。
阿诺两只手在粗布裤腿上反复蹭着泥巴,鼻尖上虽然还挂着点灰,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亮得像盛了山泉水。
刚才那一窝软乎乎的小刺猬被平平安安挪到了向阳的石缝深处,小姑娘心里头那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大槐树底下的四张大木方桌旁,魏书记正拿着大铁勺子给几个刚从修路工地上换班下来的年轻后生舀芋头。
海碗里头,大块的野山芋炖得软烂发沙,上面淋着一层油汪汪的咸鱼碎和红辣椒沫子,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林总!阿诺姑娘!快来坐下趁热吃!”
魏书记一抬头瞅见林啸走近,赶忙放下铁勺,用腰里的旧汗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扯开一条长板凳。
“工程队的陈师傅刚才过来量过地基了,说向阳坡那块地皮选得极好,土层硬实,底下没暗沟。等咱们村这头几车红砖一拉进村,后天就能正式砌墙脚!”
林啸拉着阿诺在长凳上坐下,伸手接过旁边海叔递来的一碗老姜大麦茶,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驱散了大半天走山路的燥气。
“魏书记,地基打牢固是头一件大事。”林啸指了指村口正在平整的向阳坡,“六间教室的窗框全用厚实的铝合金大料子,别省那几斤铁。
山里头风硬,冬天刮起穿堂风来,小孩子的耳朵手脚最容易生冻疮。
后排宿舍那两间屋子,底下全铺上防潮的油毡纸和硬木板,郑老师住着安心,才能踏踏实实给村里带出几个认字的苗子。”
魏书记听得连连点头,眼角边上的几道深褶子笑得全舒展开了:“林总,您这心思比俺们村里亲爹娘想得还要周全。刚才沙井水产大队的小郑老师搭着拖拉机把新课本全拉回来了,三十多个娃的语文、算术,全是大红封皮的新书!老班长那边刚才让人从公社邮电局捎了话过来,说京城寄来的两百本课外小人书和新铅笔盒,下周二就能由青石物流的班车直接带进村部!”
阿诺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半大的瓷碗,正小口小口喝着热乎的芋头汤。
听到有小人书,她转过头看着林啸,小声说道:“林大哥,等小人书到了,我帮郑老师去给书皮包牛皮纸,我在庄园里跟婉秋姐学会了包书皮,折角压得平整得很呢。”
“好,这活儿交给你。”林啸笑着夹了一块焦黄的煎咸鱼放进她碗里,“多吃点鱼,下午还得去塘边看大鹅下水。”
大队部院子西侧,两台全新的柴油粉碎机依旧在突突突地轰鸣着。
海叔带着几个同辈的老猎户,正围在大铁斗子旁边。
新鲜割下来的嫩红薯藤、野草和干花生蔓被大把大把塞进进料口,伴随着锋利刀片的飞速旋转,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青绿草屑瀑布似的喷进下头的大竹篓里。
几个原本在深山里打了一辈子鸟套子的老汉,蹲在旁边抓起一把碎草料在手心里捻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老海,这玩意儿可真是个神物件。以前俺家老婆子拿菜刀剁碎草,半天剁得手腕子发肿也剁不出两簸箕,这铁家伙哼哧几分钟,就够几十只大白鹅吃上一整天了!”
海叔把嘴里的旱烟袋锅子在鞋底板上使劲磕了磕,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铁斗子,中气十足地接话:“那可不!林总说了,这叫农业机械化!不仅粉碎机由青石出资白给村里使,看到院子里陈老哥教咱们编的那些大竹槽没?等会儿全给拉到水塘边上去,往木桩子上一固定,饲料拌上水倒进去,大白鹅伸脖子就吃,一点都不糟蹋料子!”
陈瞎子这时候正坐在廊檐底下的草席上,手里的弯刀翻飞,起篾起得极快。
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三十多个长条形的透气竹饲料槽。
几个村里上了岁数的大娘大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细竹条,学着打“十字扣”的收口活儿。
“大妹子,手腕子别绷太紧。”陈瞎子一边削着篾条,一边用粗哑的嗓音指导着,“顺着竹节的筋走,刀刃贴着青皮压,编出来的槽子才不长毛刺。等咱们把这一批竹槽编完,以后公社集市上有要买鸡笼鸭笼的,咱们村也能接单子,换了现钱自个儿买盐买酱油!”
苏晚晴这时候从大队部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白大褂纤尘不染,手里的柳条药箱已经空了大半,里面只剩下几卷干净的白色纱布。
她走到林啸身旁的空位坐下,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当家的,二十位老叔老婶的膝盖我都看过了。山里的风湿大多是陈年老寒气,今天全贴上了穿山龙透骨贴。海叔那条老寒腿贴上后,说是发热发得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刚才走路步子都轻快了许多。我给郑老师留了四盒跌打水和两瓶退烧药片,放在学校的药箱里备着,以后娃们磕着碰着也能及时擦上。”
“辛苦你了,晚晴。”林啸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等这边小学封顶了,咱们在学校边上再扩出一间小医务室,每个季度由青石私立医院派大夫轮流进山义诊两回,把这几个村子的老毛病彻底给管起来。”
午后两点,日头稍微往西偏了些。
林啸带着阿诺、苏晚晴,在魏书记和海叔的陪同下,顺着新拓宽的机耕道走到了横岗背村前的那片大水塘边。
推土机已经把连接后山小溪与大水塘的引水渠彻底挖通了。清澈见底的山泉水顺着鹅卵石铺成的渠沟哗啦啦涌入水塘,原本有些浑浊的死水被活水一冲,水面上厚厚的浮萍散开,荡漾起一圈圈清亮的波纹。
水塘四周,全是用新砍的青楠竹扎成的结实篱笆。
一万只毛茸茸的大白鹅苗,这时候已经在脱温棚里吃饱了青饲料。技术员小张正指挥着几个年轻社员,打开了竹篱笆的活动小门。
“开闸放水喽!”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哨音,成千上万只鹅黄色的小生灵挤挤挨挨地涌出了竹门,扑棱着短小的翅膀,扑通扑通跳进了清澈的水塘里。
水面上顿时像是撒了一大片金黄色的花瓣,稚嫩欢快的“嘎嘎”叫声响彻了整座山谷。小鹅苗在水里欢快地扎着猛子,啄食着浮萍和小水虫,活泛得不行。
海叔站在塘埂上,看着那片密密麻麻在水里游弋的小白鹅苗,眼眶里再次泛起了浑浊的泪水。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那张用旧报纸包着的“封山护鸟村规民约”,递到了魏书记手里。
“老魏,刚才全村四十户人家,全在上面按了红手印。后山的铁夹子、火药枪,连一根细铜丝套子都没留,全锁进大队部后头的大铁箱子里了。以后这大水塘就是咱们横岗背的聚宝盆,谁要是敢再去山里祸害一只野物,全村人都不答应!”
魏书记接过那张按满密密麻麻鲜红指印的黄纸,郑重其事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中山装口袋里。
林啸站在塘埂的最高处,海风从海湾的方向越过山岗吹拂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香。
他看着水塘里欢腾的鹅群,又看了看远处工地上正在挥汗如雨的修路后生,嘴角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没有血淋淋的掠夺,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给穷苦人一把打开富裕大门的钥匙,让这片古老的大山,在机器的轰鸣与万物的生长中,重新找回属于它的尊严与生机。
天色快到傍晚的时候,东风大卡车装满了海叔他们编好的第一批竹编饲料槽样品,缓缓调转了车头。
阿诺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把大草帽放在膝盖上,手里抱着那本记满了新账目的小公文包,冲着车窗外不停挥手的海叔和大娘们大声喊着。
“海叔!大娘!下周二我们跟着送书的车再来!你们记得按时换药膏啊!”
车轮滚滚,碾过铺满碎石子的新路基,朝着深圳蛇口的方向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