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远处的岸边平稳地起伏着,整座庄园在冬日的夜色中沉浸在宁静祥和的安乐之中。
腊月初八一过,南国的早晨开始飘起了一层薄薄的湿冷白雾。
深南大道两旁的小摊贩们已经早早挂起了红纸写成的春联,空气里弥漫着炒花生和炸油角的香味。
阿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外面套着那件耐磨的卡其色短马甲,斜挎着她的小皮包,正帮着苏晚晴把两大箱刚配好的草本冻疮膏往吉普车的后备箱里搬。
苏晚晴今天穿了身素净的深灰色棉袍,头发用银簪子扎得很规矩。
她拿手绢擦了擦手背上的药粉,柔声说道:“阿诺,慢着点放,这几个小瓦罐里装的是给海叔家大娘熬的止咳川贝枇杷膏,要是颠碎了,老人家夜里咳嗽又该受罪了。”
阿诺把小瓦罐用干稻草仔细裹紧,塞在箱子的缝隙里,两只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晚晴姐,你就放心吧,我垫了整整三层厚稻草呢,就算是山路再颠簸也碰不着半点碎瓷片的。昨儿个魏书记托人捎话说,村前水塘里的大白鹅全长到了八斤半以上,头茬大鹅毛又厚又密,今天咱们过去正好把第一批过年分红的账目全给核算清楚呢。”
小姑娘跳上副驾驶座,赵铁柱发动了车子,吉普车喷出一股白气,顺着新修好的水泥大马路朝着东莞横岗背村疾驰而去。
新路平整得很,车轮子底下连一点泥浆都没溅起来,原本需要颠簸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今天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开到了村口的大石拱桥边。
可是,车子刚开到桥头,赵铁柱就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嘎吱——”
车子稳稳停在桥面上。
只见村口原本宽敞的水泥路中间,横七竖八地横着三辆带铁栅栏的重型拖拉机,把进出村的大道死死堵住了。
桥头的大槐树底下,蹲着七八个穿着花衬衫、敞着怀、嘴里叼着劣质烟卷的混混青年,手里全拎着手腕粗细的泡桐木棍和大号铁钩子。
而在村里的大晒场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和大白鹅惊恐的嘎嘎叫声。
阿诺趴在车窗边,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小姑娘吸了口气,眼神动了动。
村口这帮人流里流气的,根本不是横岗背村的老实乡亲,他们把拖拉机横在桥当中,摆明了是来砸场子断村里财路的呀!
“铁柱哥,村里出事了!”阿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快步朝着晒场跑去。
赵铁柱脸色一沉,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快步跟了上去。
冲进晒场,眼前的景象让阿诺的眼圈腾地一下红了。
大水塘边的竹篱笆被扯烂了好大一片,几十只大白鹅被粗暴地用铁钩子勾着脖子拖到了泥地里,身上雪白的羽毛沾满了烂泥,扑棱着翅膀凄惨地叫唤着。
海叔躺在晒场的石碾子旁边,额头上破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老脸淌到了胡子上。
几个同辈的老猎户正红着眼圈扶着他,老人的旧棉袄被扯烂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
村支书魏书记正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水塘的大铁门前头,手里拿着一杆老秤,浑身气得发抖。
在魏书记对面,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多、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胖大汉。
这大汉正是邻镇水产站有名的恶霸,外号叫“赵大头”。
赵大头手里转着两枚铁胆,脚下踩着一只扑腾的大白鹅,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雪茄,满脸都是横肉堆出来的狞笑。
“老魏,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带着公社水产站的调拨批文过来收鹅,那是看得起你们横岗背!两毛钱一斤,连毛带肉全包了!你要是敢不卖,老子今天就把你们这破水塘的闸门全给砸了,让这一万只鹅全顺着山洪冲进大海里喂鱼!”
魏书记把手里的老秤往地上一顿,气得眼角青筋直跳。
“赵大头!你放你娘的狗屁!青石集团早就跟我们村签了正规的保底收购合同,鹅肉一块二一斤,大鹅绒三块钱一斤!全村老少爷们儿辛辛苦苦伺候了三个月,你拿着一张盖了萝卜章的废纸就想两毛钱抢走?你今天要是敢动水塘一下,我老魏就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拼命?就凭你们这帮土掉渣的泥腿子也配跟老子拼命?”
赵大头冷笑了一声,抬腿一脚把脚下的大白鹅踢得翻了个跟头。
他身后的十几个混混立刻挥舞着木棍逼了上去,气焰嚣张得很。
“住手!”
阿诺像只发怒的小猎豹一样冲进了人群,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混混,蹲在了海叔身边。
看到海叔满脸是血的模样,小姑娘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从怀里掏出手帕按在老人的伤口上。
“海叔!你伤着骨头没有?晚晴姐马上就过来了!”
海叔咳了两声,颤巍巍地拉住阿诺的手,声音微弱得很。
“阿诺闺女……别管俺……快去给林老板送信……这帮强盗要把村里的大白鹅全抢走啊……”
苏晚晴这时候也提着药箱快步跑了过来。
她虽然平时温婉柔和,但看到老人流血的伤口,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苏晚晴蹲下身子,手脚利索地拿出止血粉和消炎纱布,动作极轻地给海叔清理着伤口。
赵铁柱大步跨到了魏书记身前,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堵厚墙,直接把赵大头那帮人挡在了外面。
赵大头斜着眼打量了赵铁柱一番,冷笑了一声:“哟,哪来的野汉子,想替这帮泥腿子出头?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我表哥可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识相的赶紧滚蛋,免得待会儿打断你的狗腿!”
赵铁柱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双拳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沉得很。
这帮地痞恶霸平日里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今天要是林总没发话,自己一个人动手容易给集团惹上官司上的麻烦,必须立刻把老板请过来主持大局!
“阿诺,你坐赵铁柱的车,立刻回蛇口庄园找老板!”赵铁柱沉声说道。
阿诺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看着满脸横肉的赵大头,咬了咬嘴唇。
“你们等着!我林大哥马上就来收拾你们!”
小姑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飞快地跑出了晒场,跳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怒吼,调转车头,顺着水泥大道朝着深圳方向狂奔而去。
蛇口林家庄园的后院里。
林啸正穿着一身舒适的浅灰色长衫,坐在老榕树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小撮干玉米粒,慢慢喂着走廊边上的一对小画眉鸟。
白秀珠和柳如烟正坐在石桌旁,把新买回来的红棉布剪成小块,准备给阿诺缝制过年穿的小棉鞋。
“砰!”
前院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
阿诺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后院,连鞋带跑散了都没顾上系,扑到了林啸跟前,眼圈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林大哥!横岗背村出大事了!赵大头带着一帮流氓把村口堵了,把海叔的头都打流血了,还要抢走村里所有的大白鹅啊!”
小姑娘抽泣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啸喂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玉米粒轻轻撒在石桌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原本平静的温和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冰冷的森寒杀意。
“动了我的乡亲,还敢砸我的水塘。”
林啸站起身,伸手帮阿诺擦去脸上的泪珠,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颤。
“秀珠,去把我的厚皮靴拿出来。阿生,通知老兵车队,带上二十个兄弟,咱们去横岗背村给乡亲们讲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