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向阳坡,大水塘里的一万只大白鹅欢快地游弋着,白色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活水里,伴着晒场上孩子们的欢笑声和浓郁的肉香味,构成了乡村冬日里最动人的人间图景。
这幅好光景还没捂热乎呢,到了腊月十六的大清早,横岗背村的大晒场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咣!咣!咣!”
海叔光着一只脚,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一路跌跌撞撞地从村前的大水塘埂子上跑向村部。
“老魏!快出来看啊!出大事了!咱们水塘里的活泉水让上游给断了!几十只大白鹅全漂在水草边上翻白肚了啊!”
海叔扯着干瘪的嗓子大喊,眼角急得全是红血丝。
魏书记正端着个大搪瓷缸子在村部大院里刷牙呢,听见这动静,嘴里的白沫子都顾不上吐,扔了牙刷子就往大水塘跑。
阿诺同苏晚晴昨晚正好住在村部后头的教师宿舍里,听到外头的哭喊声,阿诺连头上的小辫子都没顾上扎齐整,拉着苏晚晴就跟着跑了出去。
跑到了水塘边上一瞅,几个村里的老妇人正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原本清亮见底的水塘子,这会儿水位降下去了大半截,塘底下的黑泥巴和烂水草全露了出来。
在上游引水的石渠口子上,水流细得跟小手指头一样,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黑绿色的黏稠油沫子,还泛着一股子烂树皮的苦涩臭味。
三十多只体型肥硕的大白鹅歪歪斜斜地躺在水洼里,鹅脖子软塌塌地耷拉在泥浆上,两只红脚掌抽搐着,嘴巴里不断吐出白色的泡沫子。
阿诺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抱起一只还在扑腾的大鹅,小脸瞬间白了。
小姑娘吸了口气,眼神动了动。
这大白鹅的肚皮胀得硬邦邦的,嘴巴里全是一股子发苦的山核桃青皮水味道,这分明是有人在上游的水源头里下了断子绝孙的烂草毒啊!
“晚晴姐!你快来看!大白鹅是中毒了!”
苏晚晴快步走上前,半蹲在泥泞的水塘边上,从随身的急救布包里拿出银针,在死鹅的嗉囊里扎了一下。
拔出来的银针尖头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黑油。
苏晚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神情严肃得很。
“是用后山老漆树皮和烂苦木根熬出来的大毒水。毒性虽然要不了人命,但家禽肠胃嫩,喝上几口就会烂肠子翻白肚。好在水流被截断了,塘里存水多,毒水稀释了大半,要是整塘灌进来,这一万只大鹅全得死绝了。”
苏晚晴转头看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书记。
“魏书记,赶紧组织社员把水塘上游的进水口用黄泥彻底封死!去大队部库房抬两袋生石灰撒在渠沟里中和毒性!再让人去地里拔新鲜的绿豆苗和金银花藤,捣碎了灌进病鹅嘴里洗肠胃!”
魏书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珠子瞪得像要喷出火来。
“上游能截断咱们活泉水的,除了牛角岭那个穷山恶水的老村子,还能有谁!”
海叔手里提着一根从水渠里捞上来的带刺毒竹签,气得把手里的铜锣狠狠摔在了石块上。
“牛老蔫那个老绝户!前几天就带着几个族里的猎户在后山转悠,嫌咱们横岗背养大鹅挣了现钱,眼红咱们盖了新学校!他们仗着寨子在上游山梁上,竟然把分水闸给堵死了!走!村里能喘气的男人们,全抄家伙上山跟他们算账去!”
“抄家伙!跟牛角岭这帮强盗拼了!”
晒场上几十个年轻后生红了眼睛,纷纷从墙角操起了扁担、铁锨和削尖的竹长矛,呼啦啦地跟着海叔和魏书记就往后山梁上冲。
两村世代靠着同一条后山山泉水过活,早年间为了争夺水源就打过不少头破血流的宗族械斗,今天这三十多只死鹅,彻底把两村几十年的积怨给点炸了。
苏晚晴拉住阿诺的胳膊,有些焦急地说道:“阿诺,快!你腿脚快,骑上吉普车回蛇口庄园找当家的!两村几百号人要是真在山梁上动了铁器见了血,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祸事啊!”
阿诺咬了咬牙,转头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山坡。
小姑娘把大草帽往头上一扣,飞快地跑向了停在村部大院门口的吉普车。
“晚晴姐,你照看好病鹅,我一定把林大哥尽快带过来!”
吉普车发出一阵尖锐的鸣笛声,车轮在刚修好的水泥大路上卷起一阵狂风,朝着深圳蛇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半小时后,后山牛角岭的分水石闸前。
这里是两座大山交界的一道狭窄山梁。
一道用青石和粗杉木搭起来的古老分水闸,横跨在奔腾的山溪上。原本按照老辈人立下的石碑规矩,山泉水三七分流,三分留在上游灌溉牛角岭的梯田,七分顺着石渠流下山给横岗背村充当人畜饮水和大塘活水。
可这会儿,分水闸的七分下水槽已经被上百块大条石和大泥包死死堵死了,浑浊的溪水全被逼进了上游的一片烂泥洼地里。
在石闸前头的狭窄山道上,横岗背村的一百多个壮劳力同牛角岭村的两百多个宗族汉子,正隔着一道五米宽的乱石沟,举着锄头扁担厉声对骂。
牛角岭的领头人是个七十多岁、精瘦如柴的老汉,手里杵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正是牛家族长牛老蔫。
牛老蔫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后生,手里全拿着打猎用的扎枪和厚背柴刀,眼神凶狠得很。
牛老蔫用拐杖在石碑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沙哑刺耳。
“老魏!海老二!你们少带着人来俺们牛角岭撒野!这山泉水是从俺们村后头的石洞里淌出来的,自古以来就是长生天赏给俺们牛家的水!你们横岗背跟着外头的大老板发了大财,顿顿吃大鱼大肉,凭啥还要分俺们的水去喂那些杂毛鹅?老子今天就把水断了,你们能拿老子怎么样?!”
海叔气得把手里的扁担往前一指,破口大骂:“牛老蔫!你个老糊涂油子!你断水也就罢了,你往水里扔烂漆树皮毒死俺们三十多只大白鹅,还在草丛里插毒竹签想扎瞎放鹅娃的眼睛,你这是在断子绝孙啊!今天你要是不把石头挪开,赔俺们的大鹅,老子就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扔进溪沟里喂鱼!”
“你敢动俺族长一下试试!”
牛角岭的几十个猎户后生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柴刀和扎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魏书记把扁担横在胸前,两边的人群越挤越近,额头顶着额头,推推搡搡之间,眼看着一场几百人的宗族血战就要彻底爆发开来!
牛老蔫吸了口气,眼神变了变。
老头子心里头其实也在打鼓。
横岗背村背后有那个财大气粗的青石集团撑腰,可前两天镇上那个收皮子的南洋倒爷偷偷塞给他五百块现钱,只要把横岗背的水源截断三天,把大白鹅全给折腾死,后头还有两千块重谢呢,为了这笔大钱,今天就算是拼了全村男人的命也得把水闸守住了!
就在双方的铁锨和柴刀即将砍在一起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山道下方的弯道处轰然炸裂开来!
那是重型防撞钢梁狠狠撞击在拦路巨石上的沉重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