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涩、嫉妒,又混杂着不甘的混乱情绪,瞬间从他心口炸开,顶得周明远胸前起伏,呼吸也急促起来。
旁边的年轻女子听了林予思所说的“债主”二字,立马收回盯着丈夫的视线,转而看向林予思。
成婚之前,她家早就把周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了,自然知道周家多年来是靠着林家的接济,才能让周明远考中秀才。
而林家没什么硬根底,家道中落大不如前,不过是靠着变卖几亩田产供养周家大郎,又把人看得极紧,除了林家,周家还真没有旁的债主了。
林家……
债主……
那年轻女子性子虽说娇惯,不过显然脑子也没那么迟钝,立马抓住关键,她一时目光闪烁,视线游移在林予思和周明远二人身上。
再看周明远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她心头一动,难免惊疑。
难道……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先前和周明远有过婚约的林家大姑娘?
她当即把视线停在林予思身上,不由得暗暗打量。
按照家里得来的消息,那人不过是个灰头土脸、姿色平平、破衣烂衫的粗妇,要相貌没相貌,要品行没品行,根本配不上周家大郎。
周大郎更对这个无貌无德的女人没多少心思,否则也不会有她家什么事。
可如今亲眼所见,那些派人打探得来的消息,竟没有一样对得上!或者说,这个林家女是近些日子才变成这样的,否则郎君见了对方不该认不出来,更不会露出这番神情!
周明远盯着林予思,眼神直勾勾的模样,顿时刺得那年轻女子心底一紧,竟莫名生出危机感来。
害怕周明远看到如今脱胎换骨的林家女,生出什么别的心思,这下瞬间顾不得方才糖人的争执,更顾不上让对方向自己赔礼道歉的事。
生怕自家郎君动摇半分,立刻伸手用力摇晃周明远的臂膀,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十足的宣示主权的意味:“郎君,你看什么呢!”
她暗中狠狠掐了周明远一把,周明远瞬间吃痛,这才回过神。
他才强压下心绪,就听得身边女子刻意抬高语调,对着自己开口:“郎君!你如今已然与我成了亲,便是我郑家的女婿,理应事事向着我才对,怎么突然发起呆了?”
这话无疑是在敲打周明远,既然娶了郑家女,就不能半道生了二心。
周明远听了这话,自然知道对方已经猜出了林予思的身份,转头就来警告自己了。
可就是对方这般稍有不满,张口便警告限制自己的做法,这两个月来,已经让他分外抵触。
眼下更是让他险些炸毛,手臂肌肉紧绷,胸前再次起伏几下,心中暗骂:郑家不就是仗着做过举人的曾祖发了一笔横财,如今早就没落,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说说罢了。
想到郑家的情形,周明远还是暗暗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转瞬竟换上一张笑脸,对着身边之人温和回应:“对对,娘子说得有理,为夫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郑家女终于满意,而林予思全程观察得仔细,见周明远果然对妻子百依百顺,丝毫不敢反驳,变换笑脸的本事如今也是炉火纯青,还听得那女子说什么,“郑家的女婿”。
她记得最早时候,只知道镇上一户姓陈的人家,中意周明远做女婿,最后竟是郑家得了手。
看样子当年周明远属实是个香饽饽,有好几户人家都在争取他做女婿。
可惜挑来挑去,姓周的竟然给自己挑了个大坑,一看他方才略显隐忍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婚后怕是过得没那么滋润,多半比成婚前还要受约束,如此一来,日子肯定不痛快啊。
这叫什么?
恶人自有恶人磨?
哎呀呀,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波瓜显然给林予思吃开心了,她眉眼弯弯,差点又没忍住笑。
“咳咳,摊主。”林予思轻咳两声,这才憋住笑意,示意有些看不明白情形的摊主老汉,退还自己两个糖人的钱。
瓜吃完了,她也该撤了。
她面前不远处的周明远情绪平复了些,可心绪还没停下,神色一时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他身侧的女子刚才对丈夫的表现满意,此刻却因为林予思的动静再次朝她投去目光。
郎君能断了对林家女的心思,可保不准对方还存了念想,自己不能不防。
想到这,她略微收紧握着丈夫手臂的手,眼中带出警惕,盯着林予思,声音也沉了下来。
“不过这位小娘子,咱们今日头一回见面,你虽说是我家郎君的债主,可既然账目早在两月前便还清了,那些过往的旧事自然翻篇,何必再次提起呢?”
林予思从老汉那边接过四文钱,随口回应一声:“嗯~有道理,旧事再提,说一嘴就足够了,再说自然就没什么意思。”
她收好铜板,又从老汉的木架子上取下四只糖人,一手两只刚刚好,剩下三个却犯了难。
糖人是有图案的,边框还挺大,要是手里拿得太多,让糖人相互粘住就不完美了,还是得有人帮忙才行,话说许川那边还没好吗?
林予思一扭头,就要再往不远处的酒酿圆子小摊看去。
那郑家女见林予思神情轻松随口答了一句,不当回事的态度尽显,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娇纵惯了的大小姐哪受得了被旁人无视,顿时就来了脾气。
先前可没见哪个不长眼的,敢不把自己的教训当回事,这林家女果然不知礼数,即使穿戴好了,骨子里的粗劣品行改不了。
她面上紧绷神色一沉,正要开口放话再次警告对方,却被一道骤然插入的清润少年声线打断。
“糖人还没好么,这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打岔,郑家女的话立马被噎在喉咙里,今日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被人冒犯了,简直岂有此理!
她心中的不满瞬间化作火气,转头瞪向来人就要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