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赵家的日子这般窘迫，家里人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旧衣了。
如今得了自己发下去的崭新整套粗布衣裳，没道理不小心爱惜。
说得夸张点，就是人反过来小心伺候这两身衣裳都很正常，哪里会轻易贪玩弄脏？
这个由头本就不合情理。
退一步讲，就算实在没法穿，二人为何不在刚上工的时候就如实禀明，非要等到她察觉异样、开口追问，才勉强编出这套说辞？
还是赵大宝抢着上前解释，赵二宝缩在后面，低着头攥着哥哥衣角，像是想要拦着兄长的言语。
这些细微之处，她当时就察觉不对，只是学堂很快就要散学，一时没来得及追究这些而已。
如今兄弟俩说是把衣裳当了，想来是家中出了急事需要用钱，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林予思瞬间便想通这些关节，并无半分被骗的怒意，反倒生出恻隐。
她正要开口细问，赵大宝见弟弟已经说出实情，再也瞒不住了，肩头先垮了下去，随即猛地抬头，一步上前将弟弟护在身后，抢先揽下所有罪责。
“林管事，这都是我的错，不关我弟弟的事，您要罚就罚我吧！”
见兄长挺身护着自己，赵二宝也不肯退让，使劲从赵大宝身后挣出来，挤到前面。
“不是的林管事，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和我哥哥没关系，您应该罚我才对！”
“不是，罚我！”
赵大宝又往前挡。
“林管事罚我吧！”
赵二宝再次挤上前。
两人也没具体说明是什么前因后果，却在这里争相领罚，看得林予思有些失笑，也更心疼这两个孩子，她这才开口打断：
“好了，你们别争了，先说说是什么缘由，我再看要罚哪个。”
听了这话，二人这才停下争执，兄弟俩垂着头，脸上尽是凄然之色。
“林管事，我家前几日才还清欠下的粮债，家里一点银钱都不剩了，还要多亏这些日子攒下的工分，用工分换了糙米和粗盐，我家才能勉强揭得开锅。
原本想着家里终于能松快些，谁成想我阿爹旧伤复发，腿疼得连床榻都下不来了。
前些日子，我阿娘为了还债，日日给人浆洗衣裳，手都在水里泡坏了，这两日支撑不住，也跟着病倒了。”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停顿，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我们兄弟俩运气好，能在您这里帮工领些工钱，可还是凑不齐买药的钱。
我阿爹腿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们又和邻里借了一点，可还是不够，家里能变卖换钱的物件，就只有您发的两套工装了。
我一时糊涂，就把两件中衣拿去镇上当铺换了铜钱，总算凑够两副汤药，这才给阿爹和阿娘抓了药。
中衣没了，我这才撒谎说是衣裳没晒干。我阿弟说得对，我们没法三两日再把中衣买回来，迟早会被您发现的，是我的错，竟还想着遮掩过去……”
赵大宝声音起初还算平稳，越往下说，喉咙越是哽咽，他抬眼望向林予思，满脸决绝，已然做好承受责罚的准备。
“是我欺瞒管事，是我不守规矩，您要罚就罚我吧，挨板子挨鞭子我都认了，可我弟弟年纪还小，他受不住这些的，求求您了！”
“大哥，不行的！”
赵二宝眼眶通红，伸手拉住赵大宝的胳膊。
“在家你总把吃食都让给我，你的身子明明比我还差，怎么扛得住责罚，还是罚我！”
林予思静静看着兄弟二人争相领罚，不由得心底轻叹。
林予诚和许川一直沉默旁观，林予诚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走到林予思身边。
“阿姐，这……”
话还没起头，就被林予思抬手止住。
她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一看就是给这兄弟俩求情来了，给了对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林予诚看见阿姐给自己的眼色，立马知道还有转圜的余地，瞬间就被安抚住了。
林予思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一片孝心，为父治病，本心无错。”
这话一出，两兄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先前那些庄上管事，只要抓到一点由头，动辄便是打骂驱逐，半分情面不留，若是换了那些人，他俩这会子多半已经挨了板子。
林管事果然是好人，她竟真的能明白他们的难处！
二人心中燃起希望，竖着耳朵，认真听对方接下来的话。
“你们本心虽是好的，但错在不守规矩、遇事隐瞒、刻意欺骗。”
管束手下人理当恩威并施，一味好心是不行的，那样只会引得他们得寸进尺，认为自己事事都能包容，规矩形同虚设，就会乱成一片，反倒坏了事。
因此必要的流程不能少，该罚还得罚。
林予思语调清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怜你们家境贫苦，次次优先给赵家留下轻省活计的做工名额，让你们比其余佃户多拿些工分，也好给家里多补贴些。
这次来竹林帮工，我头一个便想到你们二人。我信你们勤恳踏实，才愿意给这份差事，可你们未经允许，私自变卖工装中衣在先。
又编造谎话遮掩、欺骗庄上管事在后。这般作为实在不该，如今我要论规责罚，你们二人可知错了？”
听了这番话，赵家兄弟心中羞愧。
“我们知道错了，您责罚就是了。”
林予思见兄弟俩认错态度良好，本来也没想着重罚，赵家生计艰难，她又何必苛责，略微垂眸思索，这才看向两人。
“无论如何，规矩不可废，错了便是错了。私自当卖做工衣物，又欺瞒管事，按庄上旧例，本该罚笞责二十，停掉差事，追回变卖衣物所得银钱。”
二人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惩罚一出，心里也是凉了大半截。
他们果然还是犯了大错，看林管事的样子，这是要打他们板子，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方才争抢领罚的气势一下子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