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马鹿没有再甩头。
它趴在石缝边,鼻孔不断喷出白气,右后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可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河谷更深处。
“这家伙不对劲。”
陆川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马鹿撑着前蹄,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身子一歪,又重重跪了下去。
它没有跑。
反而回头看向陆川,喉咙里发出低沉又急促的呦鸣。
金宝和福宝也朝着河谷深处不停嗅,耳朵全竖了起来。
王庆山压低声音说:“它是不是想让咱们过去?”
“过去看看。”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陆川拉住。
“别乱走。”
“金宝、福宝,前头探路,别扑东西。”
两条狗低低叫了一声,贴着灌木往前钻去。
陆川几人跟在后头,走出没多远,前方传来两声细弱的叫唤。
“呦呦!”
几人扒开一片枯黄的沙棘丛,动作同时顿住。
灌木后面有个背风的小土坑。
两只还没褪尽花斑的小马鹿缩在里面,身上沾满草屑,肚子都饿瘪了。
它们听见动静,本能地往坑里缩。
直到外头那头公马鹿又叫了一声,两只小鹿才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原来是两只鹿崽子。”
王庆山看着那头伤重的马鹿,声音也低了下来。
“那只马鹿被钢丝套住这么久,心里还惦记着这两个小家伙。”
两只小鹿跑到马鹿身边,不停用鼻子蹭它的脖子。
马鹿费力低下头,舔了舔其中一只小鹿的耳朵。
它眼里的凶性早就没了,只剩下焦急。
随后,它又抬起头,看向陆川。
再看向两只小鹿。
陆川心里微微一沉:“你是想让我收留它们?”
马鹿没有动。
可下一刻,它前腿忽然一屈,粗大的鹿角抵住泥土。
砰。
它抬起头,重重的给陆川磕了三个头。
陆川走到马鹿面前,伸手按住它的鹿角。
“行了,别磕了。”
“我答应你。”
“这两只小崽子,我带回去养。”
“只要我陆川还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它们。”
马鹿像是听懂了。
它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也越来越淡。
最后,它抬头看了一眼两只小鹿,又看了看陆川。
随后,脑袋缓缓垂进草里。
再没抬起来。
河谷里一下安静了。
两只小鹿围着它转圈,发出细细的叫声,不肯离开。
看着这一幕,王庆山李卫东傻眼了,我去马鹿成精了。
陆川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只小鹿的脑袋。
“以后跟着我吧。”
“你们亲爸,拿命给你们求了条活路。”
王庆山叹了口气:“这马鹿也算有灵性。”
李卫东看着地上的钢丝套,脸色有些难看。
“下套子那帮人真狠呀。这东西要是套在人腿上,人都得废。”
陆川把钢丝收了起来,攥在掌心,在藏区马鹿被视作山神的坐骑,神山灵兽,不能私自打。
如今死在他们眼前,要是大张旗鼓抬回大队,反倒说不清楚。
王庆山看着地上的马鹿,小声问道:“陆川,这家伙咋办?总不能扔在这儿吧?”
“扔掉多可惜。”
陆川看了一眼河谷两侧:“天一黑,狼和野狗就得把它拖干净。”
“它是遭了黑套子,救不回来,不是咱们害的。可鹿这东西不能私自打,咱们也别往外嚷嚷,先把他处理了。”
李卫东点了点头:“行,咱们三个人知道就够了。”
两只小鹿还围在马鹿身边,怎么赶都不肯走。
陆川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低声道:“别叫了,跟我走。”
那小鹿缩了缩脖子,眼里还带着泪一样的水光。
王庆山看得心里发酸,叹道:“这头马鹿也是怪,明明是头公鹿,居然这么护着两只小崽子。”
陆川没说话。
山里野兽有没有亲缘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临死前把这两个小家伙托给了他。
几人先用麻绳把马鹿拖到背风的石坎后头,又把两只小鹿裹进带来的毡布里。
陆川拖着鹿尸来到一条小溪边,开膛破肚,把鹿身上的肉,皮子,鹿筋,还有那根鹿鞭,全都处理干净。
王庆山一边帮忙,一边咂舌。
“这家伙真大,光是鹿皮都值不少钱。”
李卫东低声道:“别啰嗦,手脚麻利点,弄完赶紧下山。”
收拾完,已经过了晌午。
陆川几人刚准备牵马下山,金宝忽然抬起头,朝着东边山坡低低叫了一声。
福宝也紧跟着钻进草丛。
“又有东西。”
陆川抬手示意:“过去看看。”
他们顺着风口绕过去。
不远处的草坡下,几只黄羊正在刨开薄雪找草根。
王庆山眼睛顿时亮了:“今天这运气,真是撞了财神爷!”
陆川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别弄出大动静。”
金宝和福宝绕到了黄羊后头。
陆川几人分开堵住两边,黄羊受惊后往石沟里钻,最后有两只被堵在乱石坡下。
又折腾了几分钟,几人才把两只黄羊拿下。
下山途中,他们还在一片沙棘丛里逮到三只野鸡。
等回到村子时,天已经擦黑。
两只小鹿被陆川带回家,临时安置在旧羊圈里。
梅朵听完马鹿托孤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拿出家里剩下的羊奶。
“先喂着吧。”
“它们这么小,离不开奶。”
陆川看着媳妇,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梅朵白了他一眼。
“少贫嘴。”
“你去把羊圈补好,别让它们晚上冻着。”
聊了几句,梅朵去煮晚餐,陆川几人商量晚上带到黑市去把鹿肉卖了。
免得夜长梦多。
晚上。
陆川王庆山和李卫东简单吃了晚餐后,几人把鹿鞭、鹿筋、鹿皮,还有黄羊肉和野鸡,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骑马进城。
他们来到粮站后头的那条小巷。
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少,有人换粮票,有人卖鸡蛋,也有人蹲在墙根下,压着嗓子谈山货。
陆川几人刚在墙根站稳,一个戴着旧呢帽的中年男人便慢慢走了过来。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蹲在旁边,像是在看人卖鸡蛋。
陆川也没主动掀开油布。
黑市里的规矩,谁先露怯,谁就容易吃亏。
过了片刻,中年男人开口问 :“什么货?”
陆川看了他一眼。
“鹿肉,看货说价。”
见中年男人点头。
陆川这才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处理干净的鹿肉,鹿鞭,以及鹿筋鹿皮。
中年男人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伸手乱翻,只捏着鹿鞭看了两眼,又闻了闻味道。
“东西倒是新鲜。”
“鹿鞭一百八,剩下这些,加上黄羊肉和野鸡,给你们六十。”
“一共二百四。”
王庆山和李卫东呼吸都停了一下。
二百四十块!
这都快赶上一个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陆川却没马上答应问:“鹿肉不要吗?”
“不要,运起来费事,找不到销路。”
陆川沉吟:“鹿肉五十块钱,一并算上,总共二百九十块。”
男人讨价还价,最终还是没拧过陆川。
陆川问:“以后要还有这样的货,你吃得下?”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稳。
“只要货干净,吃得下。”
“不过这地方不适合多说。”
他从兜里摸出一卷大团结,数钱时声音压得更低。
“往后还是这条巷子。你们有货,就在粮站北墙底下等一盏茶。”
“我来了,照价收。”
“我没来,你们就换地方,别问我是谁,也别往别处找。”
陆川听懂了。
这人显然有门路,但不愿意暴露身份。
而他们卖的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双方最好谁都别多问。
“行。”
陆川点头。
中年男人把大团结递过来,又将油布包拎进怀里。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钱货两清,今天没见过。”
说完,他压低帽檐,混进了巷子里的人群。
王庆山盯着陆川手里的钱,半天才回过神。
“我的妈哎,二百九十块钱!”
李卫东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陆川,改天必须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陆川抽出三十块钱。
“这钱留着给两只小鹿买羊奶、补羊圈。”
“剩下二百六十块,咱们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