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王庆山来借工具,说琼珍家有两根车架上的木料松了。陆川给他挑好工具,又讲了怎么加固。
当天傍晚,工具送回来,锯齿里的木屑都清干净了。
“修好了,空车推了一段,没再晃。”
“那就好。”
王庆山还站着没走,接着说琼珍的娘给他装了碗吃的,他没好意思拿,坐在人家院里吃完才回来。
陆川听得想笑,拿抹布擦着工具,没拆穿他的话多。
又聊几句,王庆山道了别。陆川把工具归回架上,进屋帮梅朵抱初一。
……
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前的花瓣开始往下落。
这天清早,陆川扫过门前,抬头看见树枝上有几个小小的青果。
他放下扫帚,扶住枝条细看。
还小,藏在叶子旁边,不凑近都看不清。
陆川来回看了两遍,抬头就朝屋里喊。
“梅朵,出来瞧瞧!”
梅朵正给初一换小衣裳,过了片刻,抱着女儿走到门边。
“怎么了?”
“有果子了。”
陆川给她指出来,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看见没有?这儿,还有上头。”
梅朵凑近,脸上也有了笑。
“还真长出来了。”
“今年能尝上咱家门前的果子了。”
陆川看着那根枝条,想起当初挖坑栽树的情形。两年的照料,有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他没敢多碰,托着枝条放回原处,接过初一抱了抱。女儿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小嘴。
“你还得长大些,现在吃不着。”
梅朵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她找你说话,你倒先惦记吃。”
两人在门前站了片刻,陆川把女儿交回梅朵,拿起扫帚收好落花,随后去队部干活。
傍晚,他和瑶瑶一起回来。小丫头听说树上长了果子,到了门口就往枝头找。
陆川给她指了一个。她踮脚伸手,他托住她的手腕。
“轻点,长大了才够你咬一口。”
瑶瑶缩回手,仰着脸看。
“哥,我那张纸还留着呢。”
“知道,按你的分。”
“这个给你。”
她指过一个,又去看旁边那个。陆川陪妹妹看了一会儿,收好手里的工具,叫她进屋。
珠玛从灶房端菜出来,听见她还在数,忍不住笑。
“还没你指头大,就惦记怎么吃了?”
“我又没摘。”
瑶瑶护着书包,一路跟进屋,拿出那张分果子的纸给嫂子看。
陆川洗过手,接住梅朵怀里的初一,在桌边坐下。
妹妹念着纸上的名字,珠玛追着问怎么没有自己的,梅朵指给她看,旁边那个扎辫子的小人就是她。
“我头有这么大?”
“那不是头,那是给你的果子!”
陆川笑得肩膀都在动,赶紧把女儿抱稳。
“行了,都别争。果子归瑶瑶分,今晚的饭归我添。”
他将初一交回梅朵,拿起饭勺,给几个人盛好饭。
门前几棵树挂了小果,兔栏里的两只兔子长得壮实,妹妹每日背着书包进进出出。陆川端起碗,听着她们说笑,吃得格外香。
吃过饭,瑶瑶把那张纸夹回本子,坐到灯下写字。珠玛收碗,梅朵哄孩子,陆川出门检查兔栏和牲口。
关院门前,他又朝果树看了一眼。
明早再来添些水。
妹妹把家里人的份都分好了,他可得把这几棵树照看好。
陆川回到屋里,梅朵正把几块布摊在炕上,旁边放着初一的小衣裳。
她接过陆川递来的水杯,朝布料看了看。
“明天把地窖里的缝纫机搬出来吧。”
“要做衣裳?”
“嗯。初一这件袖子短了,瑶瑶也该添件春衣。光拿针缝,费工夫。”
陆川弯腰抱起女儿,小家伙贴着他的胸口,嘴巴动了动。
那台机器结婚那会儿他就买了,一直收在地窖。如今一家人要添衣裳,正好拿出来用。
“明天就搬,放着还得占地方。”
梅朵往窗边看:“摆那里吧,白天亮堂。”
“行,我把箱子挪开。”
两人商量好地方,梅朵收起布料。陆川哄睡初一,去看了眼瑶瑶的功课,催妹妹洗脸睡觉。珠玛收好桌上的本子,也回屋歇下。
第二日下午,陆川收工时叫住王庆山,请他来家里搭把手。
王庆山听说搬缝纫机,走得很快。
“你家有这个,怎么一直没拿出来?”
“这不是要拿了?少说两句,帮我扶着门。”
陆川先下地窖,揭开盖着机器的旧布,看过抬手的地方,再同王庆山把东西往外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窖。珠玛接过旧布,拿抹布擦灰,梅朵将窗边扫净,指给他们放。
瑶瑶放学回来,看见屋里多了件东西,书包都忘了摘。
“哥,这是做什么的?”
“做衣裳的。先让开些,别碰着你。”
陆川与王庆山将机器放好,又往窗边挪了挪。
瑶瑶绕到侧面,盯着底下的脚踏板看,脚也跟着抬起来。
陆川伸手挡住她。
“先别踩,嫂子还没收拾好。”
小丫头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得专心。
王庆山洗过手,坐下喝了碗茶。知青点还等他回去吃饭,他没多坐,起身告辞。陆川送他出院,回来检查桌脚,又清掉机器缝里的灰,上了些油。他慢慢转过手轮,试了脚踏,才让梅朵坐下。
梅朵找来碎布,摆弄好针线,脚下轻轻动了几下。
机器响起来,瑶瑶的脑袋也往前凑。
陆川将妹妹拉到身旁,自己抱着初一站在后头看。
刚开始,梅朵踩一下停一下,布送得有些偏。她取出来看过,又换了块布试。
珠玛站在旁边,比姐姐还着急。
“往左一点,偏了,又偏了。”
梅朵停下,笑着让开位置。
“你来。”
“我来就我来。”
珠玛坐下,照着姐姐的样子踩。脚下一快,手没跟上,针脚拐出一道弯。
瑶瑶看得直乐。
“珠玛姐,你缝了一条山路!”
陆川没忍住笑,初一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赶紧轻轻拍了拍。
珠玛回头瞪他。
“你行你来!”
“我这儿还忙着呢。”
陆川抱着女儿晃了晃,站得离机器远了些。
珠玛哼了一声,又拿起碎布。这回她不再催姐姐,老老实实练起了直线。
陆川看着姐妹俩低头商量,心里也高兴。东西放在家里,得用上才值当,总收在地窖里,也不能替她们省力气。
天色暗下来,梅朵收好机针和剪子,拿布盖住机器。珠玛扫掉线头,瑶瑶把自己的小凳子拖回桌边,一家人坐下吃晚饭。
过了两日,陆川要去公社办事。梅朵把缺的机针、线记在纸上,又拿出钱票交给他。
陆川办妥队里的事,去供销社买齐东西,顺便扯了几块布,装好带回家。
梅朵一块块打开,先给初一比量,又算瑶瑶的夹衣要用多少。
“珠玛那件也够了。余下的收起来,往后还能用。”
陆川从包袱底下拿出另一块,放到她面前。
“你的呢?”
“我旧的还能穿。”
“家里添衣裳,还能单落下你?”
梅朵抬头看他,又低头摸了摸布。
“你倒舍得花。”
“给你花,有什么舍不得?”
她把布角抚平,嘴角带着笑,没再往柜子里收。
陆川看着也满意。家里有存粮,手上还有钱,妻子做件新衣裳,犯不着省来省去。
他正要去抱初一,梅朵拿起尺子叫住他。
“你站好。”
“还有我的?”
“你看看袖口,磨成什么样了。”
陆川低头一瞧,袖边开了线,有个地方也磨薄了。干活时他只顾着方便,没留心衣裳。
梅朵让他伸开胳膊,珠玛拿纸笔记尺寸。瑶瑶站在旁边,跟着嫂子绕了一圈。
“哥,你别动。”
“我哪动了?”
“你说话,肩膀也在动。”
陆川只好闭上嘴,任她们忙活。
梅朵理平他肩头的布,低头量袖长。陆川看着她,心里暖和。自己惦记给她添衣,她也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量好后,他接过初一,让梅朵安心裁布。瑶瑶看了一会儿,抱着本子来找他,两人坐到旁边认字。
……
接下来几天,陆川家有缝纫机的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一位牧民婶子提着布料过来,想借回家用两天。
陆川正坐在门边修草筐,听见梅朵在屋里应话。
“我这儿裁好的还没做完呢。”
“你家做得少,我先赶几件,过两天给你抬回来。”
陆川放下草筐,起身进屋。
“婶子,这几天她也要用,缝纫机不外借。你哪天方便,带着布过来做吧。”
对方看看台上摊着的布,点了头。
“也成,我就是想着借回去省得来回跑。”
梅朵同她约了日子,说明那天下午有空。婶子收好布料,喝过茶便走了。陆川送到门口,回来接着修草筐。
梅朵跟出来,看了他一眼。
“我还想着怎么跟她说呢。”
“照实说。你也有活要做,哪能把自己的全搁下?”
她笑着应了,回屋踩机器。
陆川听见屋里响起的声音,手上也忙得快些。自家的东西,自家人得先用得舒心。
几日后,梅朵做好了几件春衣。
陆川抱起初一,摸了摸女儿新衣裳的袖口。衣裳宽松,小家伙两只手伸出来,正好够着他的衣襟。
“这件好,咱闺女穿着精神。”
瑶瑶套着自己的夹衣,站在门边来回扯衣角,一会儿摸袖子,一会儿摸扣子。
珠玛叫她脱下来收好,她还不肯。
“再穿一下。”
陆川笑着看妹妹,梅朵抖开另一件衣裳,朝他招手。
“少夸两句,过来试你的。”
陆川把女儿交给珠玛,穿上新衣。肩膀合适,胳膊伸出去也不绷。他低头扣好扣子,瑶瑶在旁边拍手。
“哥,你穿这个好看!”
“是吧?”
陆川站直了些,珠玛立刻笑他。
“又不是去照相,你挺那么直做什么?”
“新衣裳,还不许我好好站着?”
梅朵替他理好领子,也笑起来。
第二日下午,借机器的婶子按约过来。陆川在家歇脚,帮她挪好凳子,自己抱着初一去了檐下。
对方用完机器,收净碎布和线头,向梅朵道过谢,提着东西离开。陆川送她出门,回屋把凳子放正,让梅朵坐下来喝口水。
家里的春衣有了着落,他也放下一件心事。
晚上,陆川去羊圈添草,发现一只母羊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
它在角落站了一会儿,又卧下,肚子鼓得很显眼。
陆川记着这只羊快到日子要生产了,他回屋拿灯到后院检查。
这会邻居年扎大叔,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抢先告诉陆川这几日得留心,又把要备的东西说清。
聊了两句,年扎大叔就回屋了。
陆川逐样记下,在畜棚清出一块地方,换上干燥垫草。
珠玛放牧回来,看他忙进忙出,笑道:“姐夫,母羊还没生呢,你这么早折腾干啥?”
“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早收拾好,要是夜里生,咱们也省事。”
陆川把草铺平,站起来看了一遍。
想到又要添羊羔了,他连提水都觉得有劲。
打扫完,陆川两人收好工具,关稳棚门,一同回屋。
陆川洗净手,把情况告诉梅朵,临睡前又去看过一次。
隔日夜里,羊圈里响起叫声。
陆川起身穿衣,拿灯出了屋。珠玛也听见了,披上外衣跟过来。
母羊正在垫草上不安地挪动,陆川看过,朝珠玛交代:“家里不止一只母羊要生,去叫年扎大叔,请他来一趟。”
珠玛接过另一盏灯,在门口停了一下。
陆川看见她往巷子里望,便叫来金宝。
“让金宝陪你,我在这里看着。”
珠玛点头,带着狗出门。巷子不长,陆川站在棚门边,听见她敲响年扎家的门,回身照看母羊。
没过多久,年扎大叔就过来了。
他让陆川把灯放好,自己蹲下查看了几眼,居然有十几只母羊要生。
他和陆川熟练取东西、递布,手上不停,眼睛也不敢乱看。
第一只羊羔落在干草上时,陆川跟着松了口气。
小东西湿漉漉的,腿动了几下。母羊转过头去舔,陆川刚想开口,年扎大叔便摆了摆手。
“还有一只。”
陆川赶紧把话咽回去,继续守在旁边。
又忙活了一阵,第二只也生了下来。
两只小羊挨着母羊,一只耳边有块浅褐色,另一只毛色更白。
陆川蹲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两只,真是两只!”
珠玛听得好笑:“我又没数错。”
陆川没理她,低头看着小羊试着撑腿。小家伙晃了一下,倒回草上,过会儿又动起来。
年扎大叔在旁边照应,确认母羊和羊羔都好,又叮嘱陆川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