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这才没再争。
车队进入白石沟以后,山路逐渐变窄。
两侧盐岩在日光下泛着灰白。
再往前,便是段老五提前选好的动手地点。
第一辆车忽然减速。
司机探出脑袋。
“车轴发热!”
卡车靠着路边停下。
后面三辆车也被迫停车。
段老五从第二辆车下来。
“陆同志,劳烦你过来看看。”
“你不是运输领队吗?”
陆川没有下马。
“司机比我懂车。”
“让他看。”
“车上还拉着羊。”
段老五道:“万一车轴烧坏,翻进沟里,三百只羊都得死。”
陆川看向前车司机。
那人不是运输队原来的司机。
是段老五自己带来的。
他的手根本没有碰车轴,只蹲在轮边装样子。
“熄火。”
陆川道:“车上所有人下来。”
段老五眼神变了。
“检查车轴,用不着所有人下来。”
“羊受惊,车身一直动,谁敢钻车底?”
陆川提起缰绳。
“全部下来。”
扎西第一个从前车跳下。
赵援朝和陈烨也开始打开后车小门,准备将靠近车尾的羊往前赶,避免枪响以后挤压踩踏。
段老五知道计划被看穿了。
他猛地转身。
“动手!”
李父拉开驾驶室后的夹层。
一支短枪刚露出来,坐在副驾驶的公安便扑了上去。
两人在车门边撞成一团。
马家大哥从第三辆车取出拆开的步枪。
还没来得及装好枪管,陈烨已经抡起赶羊棍砸在他手背上。
段老五自己掏出另一支手枪,对准陆川。
砰!
枪声在白石沟里炸开。
黑日突然向侧面跃开。
子弹打中路边盐岩,碎石飞溅。
陆川伏在马背上冲出几步,随即调转方向。
段老五想开第二枪。
扎西从车后抛出绳套,套住他的右臂。
绳索骤然收紧。
枪口被扯向天空。
砰!
第二颗子弹打在山壁上。
陆川催动黑日正面撞来。
黑日没有踩人。
它用胸肩狠狠撞在段老五身上。
段老五整个人飞进路边浅沟,手枪脱手滚远。
李父挣开公安,捡起地上的枪。
他没有朝别人开。
枪口直指陆川。
“我儿子死在你手里!”
陆川翻身下马,借车轮挡住枪线。
“你儿子带枪进村,先朝我家开火。”
“胡说!”
“枪痕、弹壳和活口都在。”
陆川盯着他。
“你不敢怪王胖子,也不肯怪自己教出来的儿子。”
“如今花钱来杀证人,便能将他洗干净?”
李父咬着牙扣动扳机。
枪却没有响。
方才争夺时,弹匣已经被公安卸掉。
他愣了一下。
陆川从车后冲出,一拳打在他胸口。
李父后背撞上车门,肺里的气一下散掉。
手枪也被陆川夺下。
另一边,马家大哥仍在同陈烨抢步枪零件。
赵援朝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将人掀翻在地。
马家大哥疯狂挣扎。
“放开我!”
“你们杀了福生,还想让我认?”
陈烨喘着粗气。
“马福生拿枪冲进别人家,你来以前不知道?”
“他死了,你们说什么都成!”
“王胖子还活着。”
赵援朝死死按住他。
“另外三个歹徒也活着。”
“你不肯听他们说,只肯带枪来报仇!”
段老五从浅沟爬起来。
他没有再去捡枪。
反而掏出火柴,扑向第一辆羊车。
车厢底部全是干草。
一旦点着,羊群受惊撞栏,整支车队都会乱。
他刚划燃火柴,陆川已经追到身后。
一脚踢在手腕上。
火柴飞进雪水。
段老五还想转身,衣领便被陆川一把抓住。
“你买了三百只羊。”
“烧死一只,也得照价赔。”
话音落下,陆川将他按进浅沟。
冰冷泥水没过半张脸。
段老五呛得拼命挣扎。
“姓陆的,你敢杀我?”
陆川将他的脸从泥里提起来。
“杀你做什么?”
“你的枪、钱、车和口供,都比尸体值钱。”
段老五脸上的凶狠顿时散了几分。
同行的四名黑市打手见三名领头者全被制住,也不敢再反抗。
其中两人原本便是为了钱。
公安亮明身份以后,他们立即扔下刀,蹲到路边。
白石沟中的枪声很快停了。
四辆羊车没有起火。
三百只羊也只受了短暂惊吓。
赵援朝和陈烨带牧民重新安抚羊群,检查木栏。
确定没有羊受伤,陆川才让车队继续前往收购点。
段老五等七人则被分开捆住,押进公社派来的车里。
他们花钱买下的羊,仍得照合同运到地方。
该付的油费、装卸费和司机补助,一分也不能少。
……
审讯没有持续太久。
段老五身上带着几户人家的筹钱名单。
每户出了多少,谁负责联系枪械,谁负责伪造身份,全写在一张烟盒纸背面。
李父和马家大哥也承认,他们原本准备在杀掉陆川以后,再找机会对王胖子和冯志强下手。
王胖子若继续交代,四九城还有一批黑市人员会被牵出来。
冯志强知道介绍信和路线来源,同样不能留。
至于赵援朝、陈烨和瑶瑶,都是夜袭证人。
只要有机会,也要一并解决。
公社公安将口供发往四九城。
几户家属还在等段老五的好消息,公安便上了门。
藏枪、筹钱和买凶的证据全在。
他们原本担心孩子持枪抢劫会影响家里的工作和审查。
为了遮住这件事,又将整个家庭拖进更大的案子。
王胖子得知母亲出钱请人时,起初还以为是来救自己。
听见段老五连他也准备灭口,他坐在审讯室里沉默许久。
当日下午,他主动交代了过去经手的黑市货物、枪械来源和几处藏货地点。
冯志强也补充了自己寄出的两封信。
他仍得承担引人持枪抢劫的责任。
后悔不能将死去的人救回来,也不能抹掉陆家院门上的弹孔。
但四九城那条隐藏在背后的黑市线,随着段老五被捕,也被连根翻了出来。
王胖子的夜袭案到此才真正结清。
……
三百只羊的采购合同没有因为买方被捕便作废。
羊经过检疫、称重,价钱也符合畜牧站规定。
县里联系城南收购单位,重新安排人员接收。
采购款仍照耳记和重量结算。
运输费从段老五一行人带来的款项中扣除。
结算那日,三支生产队的人都来到场院。
郑向东按耳记逐只念。
“曲卓村,灰白老母羊十二只。”
“东岔队,空怀母羊十九只,老公羊六只。”
“陆措村,低产母羊二十三只,老羯羊十五只。”
每念完一项,所属生产队便上前核对。
谁出了几只羊。
每只羊多重。
应得多少钱票。
一笔都没有混。
陆川家的自养羊也出售了五只。
全是年龄偏大、牙口变差的羊。
他没有因为这次交易由自己促成,便多卖一只年轻种羊。
扎西接过陆措村的结算单,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神色。
“原先最愁的便是这些老羊。”
“留下过冬,耗草料。”
“往外赶,又没人收。”
“这回全卖了。”
李卫东笑道:“段老五这趟没白来。”
“替咱们赶车,付油钱,还买了三百只羊。”
有人跟着笑起来。
陆川却提醒道:“羊是按规矩卖的。”
“他买凶归买凶,采购归采购。”
“往后若有人问,合同、检疫和价钱都得拿得出来。”
扎西点头。
“账归队部。”
“谁也不许借这件事乱拿一分钱。”
钱款分出一部分给各家。
剩下的留在生产队,用来购买种羊和越冬物资。
牧民卖掉低产老羊,手里多了钱票。
羊群也减轻了冬季草料压力。
段老五带来的恶意,最后变成一笔清清楚楚的收入。
……
没过几日,畜牧站又传来消息。
县外一座种畜场调来一批年轻母羊。
其中不少刚满一岁半,牙口好,骨架也端正。
还有两头血统记录清楚的种公羊。
畜牧站原本担心附近生产队拿不出钱。
陆措村刚卖掉一批老羊,正好接下。
扎西没有直接拿集体的钱全买下来。
他先在场院说明办法。
生产队购买两头种公羊。
各户想添母羊的,可以用分到的钱票购买。
钱不够,便用来年的羊毛和工分抵扣。
谁也不许借机多占。
陆措村几乎家家都添了羊。
条件好的人家买两三只。
手头紧的人家也想办法留下一只。
知青点用集体劳动所得买下六只母羊。
赵援朝负责清圈和放牧。
陈烨负责记录草料。
谁多干,往后羊毛和收益便多分一份。
陆川没有挑看起来最肥的。
他在羊群中来回看了几遍,专门询问母系记录。
最后选出六只年轻母羊。
其中三只的母羊都产过双羔。
李卫东不理解。
“旁边那几只更肥。”
“肥可以养。”
陆川摸过一只母羊的牙。
“能不能稳定产羔,才是往后几年的事。”
“你是买一季的肉,还是买往后的羊群?”
李卫东想了想。
“那我也挑产过双羔的。”
“你先问人家卖不卖。”
产过双羔的成年母羊全被种畜场留下。
李卫东只能跟着挑年轻羊。
买回村以后,他每天都去看两遍,生怕自己那只少吃一口草。
瑶瑶看见以后,忍不住道:“你照顾羊比照顾自己都上心。”
“它明年能给我生羊羔。”
“你自己也不能生。”
李卫东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场院里又响起一片笑声。
新增羊只全部画进牲畜册。
耳记、年龄、膘情和母系记录逐项补齐。
陆措村的羊群数量重新涨了起来。
这次增加的不是混在大群里认不清来路的牲畜。
每一只都有账。
也有往后几年该留下的理由。
……
羊群安顿好以后,扎西提出让大家吃一顿饭。
既庆祝更新羊群,也谢谢参加白石沟抓捕的人。
陆川从家中拿出一只羯羊。
又搬出第二坛高粱酒。
李卫东看见酒坛,眼睛都亮了。
“这坛总有我的份吧?”
“有。”
陆川道:“一碗。”
“上回也是一碗。”
瑶瑶立即拆台。
“你后来抱着门柱叫我哥。”
“我什么时候叫过?”
“你还说陆川哥,再给我半碗。”
“胡说。”
李卫东转头找郑向东。
“你听见了吗?”
郑向东一本正经地翻开册子。
“我可以查。”
李卫东立即伸手按住。
“喝酒也记?”
“拿不准的不能乱写。”
郑向东道:“若记了,便是看见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
李卫东抢不过册子,只能认下一碗。
羊肉在大锅里翻滚。
葱和盐撒进去以后,肉香很快盖过院里的柴烟味。
几支生产队来帮过忙的人都坐在火堆旁。
陆川先给扎西倒了一碗酒。
又给赵援朝、陈烨和两名参与抓捕的公安倒上。
“这一碗,谢大家在白石沟没有让羊车翻进沟里。”
赵援朝道:“明明是在抓持枪歹徒。”
陆川道:“人要抓,羊也得保。”
“段老五付过钱,烧死一只都浪费。”
众人举碗喝下。
高粱酒入口辛辣。
喝进肚里以后,却从胸口一路热开。
李卫东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瑶瑶端着羊汤坐在旁边。
“让你慢些。”
“酒又不会跑。”
“你不懂。”
李卫东擦了擦嘴。
“第一口得喝出气势。”
“你的气势全咳出来了。”
梅朵抱着初一坐在火堆另一边。
珠玛正在替孩子撕一小块软羊肉。
初一闻见酒味,立即将脸扭开。
陆川看见以后,又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闺女聪明。”
“知道酒烈,连闻都不多闻。”
珠玛抬头看他。
“她嫌你一身酒味,也算聪明随你?”
“她嫌的是酒。”
“不是我。”
陆川伸手去抱。
初一却搂紧珠玛脖子,脑袋也藏了起来。
梅朵笑道:“这回连你都嫌了。”
“等我洗过手,她便要我。”
陆川仍不肯认输。
初一却从珠玛肩上探出头,朝瑶瑶伸手。
瑶瑶立即将她接过去。
“初一随我。”
“知道谁身上没有酒味。”
陆川看着一大一小。
“你小时候也没少往我身上爬。”
“那是小时候。”
瑶瑶提醒道:“我如今长大了。”
“知道。”
陆川没有再揉她的头发。
只将一碗热羊汤推到她面前。
“长大了也得多吃。”
瑶瑶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近来很少再从梦中惊醒。
柴刀也能正常拿起来。
只是看见枪时,目光仍会多停一会儿。
那一夜不会完全消失。
可她身边还有哥哥、嫂子、初一和一屋子会陪她说笑的人。
枪声没有将她永远留在那片泥地里。
……
吃到后面,有人取来鼓。
珠玛先站起身,带几名年轻人围着火堆跳起锅庄。
脚步踏过地面。
鼓点一下接一下。
刚买回来的羊在不远处叫,铃声也混进节拍。
赵援朝被人拉进去,最初还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走过两圈便能跟上。
陈烨比他更差,连续踩了李卫东两脚。
李卫东刚想骂,自己又踩到后面的人。
陆川喝了两碗酒,也被扎西拉进人群。
他骑马、摔跤都利落。
跳锅庄却总慢半拍。
前面的人抬脚,他刚落脚。
众人转向,他还在原地。
梅朵抱着初一坐在火边,笑得肩膀直抖。
瑶瑶更不客气。
“哥,你同手脚刚长出来一样!”
陆川又走错一步。
“是你在旁边乱喊。”
“别人也听见我喊,怎么没错?”
“因为你只影响我。”
瑶瑶走到近处,故意在他落脚时踩了一下。
陆川低头看见鞋面上的印子。
“跑。”
瑶瑶转身便跑。
她没有往自己屋里躲,直接绕到梅朵身后。
“嫂子救我!”
梅朵抱着初一,根本腾不出手。
“你自己惹的。”
陆川追到近前,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拦腰将她抱走。
他弯腰抓起一小团干净雪,隔着梅朵扔过去。
雪球正中瑶瑶的帽子。
碎雪落了满肩。
瑶瑶愣了一下,立即团起更大一团。
“你别跑!”
“谁先跑的?”
兄妹俩围着火堆打起雪仗。
初一看得兴奋,也从梅朵怀里弯下身,抓起一点雪便往嘴里送。
梅朵赶紧拍开她的小手。
“不能吃。”
陆川又找到了给自己贴金的机会:“她知道什么东西都得先尝,谨慎,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