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所謂的“規矩”,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每周一的“貢獻”成了鐵律,林秋那點微薄的零花錢,幾乎在周一上午就會易主,這意味著他每周有四五天需要餓著肚子度過漫長的下午。然而,金錢的掠奪只是最表層的一環,真正的壓迫,體現在對空間和尊嚴的步步蠶食。
課間十分鐘,原本是學生們短暫放松、嬉鬧的時間,對林秋而言,卻成了需要精密計算的風險時段。他必須像躲避獵食者的弱小動物,謹慎選擇行動路線︰盡量不去人少的角落,避免落單;上廁所要挑人多的時候,混在人群里進出。
但百密一疏。周三下午第二節課後,林秋感到一陣尿意襲來。他忍了一會兒,眼看上課鈴快要響起,下一節是嚴厲的數學老師的課,絕對不能遲到。他咬咬牙,趁著最後幾分鐘,快步沖向位于教學樓盡頭、相對僻靜的男廁所。
廁所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氨水混合的刺鼻氣味。白色的瓷磚牆壁上有著可疑的污漬,幾個隔間的門虛掩著。還好,里面有兩個人正在小便池前,低聲說笑著。林秋稍微松了口氣,快步走向最里面的一個隔間,只想盡快解決然後離開。
就在他解開褲子,剛放松下來的瞬間,廁所的門被“ 當”一聲用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說笑聲戛然而止,之前那兩個人像受驚的兔子,甚至沒來得及沖水,就低著頭匆匆從門口擠了出去。
林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種熟悉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系褲子的手都有些發抖。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最終停在了他所在的隔間門外。透過門板下的縫隙,他能看到好幾雙不同的運動鞋。
“出來,林妹妹。”王大壯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悠閑和不容置疑。
林秋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知道出去意味著什麼,但不出去,他們很可能把門撞開,那樣會更難堪。
他顫抖著手,打開了隔間門插銷。
門外,王大壯、李亮、孫亮,還有另外兩個新加入他們小團體的男生,五個人,像一堵牆,把狹小的空間堵得嚴嚴實實。王大壯抱著胳膊,臉上是那種林秋再熟悉不過的、混合著戲謔和殘忍的笑容。
“動作挺快嘛,怕我們等你?”王大壯歪著頭打量他,目光像打量一件物品。
林秋低著頭,想從人縫里擠出去,但李亮和孫亮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牢牢按在冰冷的瓷磚牆上。牆面的寒意透過單薄的校服,直刺皮膚。
“錢呢?”王大壯伸出手,攤在他面前,“這周的可還沒交夠呢。”
“我……周一已經給過了……”林秋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絕望的掙扎。那五塊錢,是他一周所有的零花。
“那是基礎‘貢獻’。”王大壯一本正經地解釋,仿佛在陳述一條公理,“這周我們幾個打算放學去買點好東西吃,資金有點緊張,你再‘贊助’點。”
“我沒錢了……”林秋說的是實話,他甚至能感覺到胃里因為饑餓而泛起的酸水。
“搜。”王大壯對李亮揚了揚下巴。
李亮熟練地開始翻林秋的校服口袋。褲子口袋是空的,上衣口袋也只有一支快用完的鉛筆和半塊橡皮。李亮把那些不值錢的東西掏出來,扔在地上,還用腳踢了踢。
“真沒了,大壯哥。”李亮報告。
王大壯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對這次“收獲”很不滿意。他湊近林秋,幾乎貼著他的臉,呼出的熱氣帶著一股劣質零食的味道︰“媽的,窮鬼一個。那這樣,明天,明天早上,帶五塊錢來,不,帶十塊!听見沒?要是明天見不到錢……”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彌漫在狹窄而污濁的空氣里。他伸出手,不是打,而是用食指用力戳著林秋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很大,戳得林秋生疼,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但後背緊緊貼著牆,無處可退。
“听見沒?!”王大壯加重了語氣,戳得更用力了。
屈辱、恐懼、無助……種種情緒像潮水般涌上心頭。林秋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看著眼前這幾張充滿惡意的臉,看著地上自己被扔掉的鉛筆和橡皮,最終,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哼,這還差不多。”王大壯滿意地收回手,對其他人使了個眼色。
李亮和孫亮松開了他。五個人像來時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廁所,留下林秋一個人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冰冷潮濕的地面上。
廁所里恢復了寂靜,只有某個未關緊的水龍頭,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為他屈辱的倒計時。他坐在那里,久久沒有動彈,校服後背被牆壁的濕氣洇濕了一大片,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發冷。
第一次在封閉空間被圍堵,被迫交出並不存在的“欠款”,並且預支了明天的屈辱。他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廁所這個本該解決生理排泄的地方,從此在他心里,變成了一個充滿壓迫和恐懼的象征。
他扶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服,低著頭,快步逃離了這個令他窒息的地方。走廊里,上課鈴聲尖銳地響起,像是在為他剛剛經歷的這場微型“審判”敲響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