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小組的活動被安排在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放學前的最後一節自習課。當陳老師宣布這個決定時，教室里哀鴻遍野，但對林秋和張浩而言，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第一次小組活動，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他們這組被分配在靠窗的一排座位。林秋默默地拿出數學練習冊和草稿紙，放在桌子中間。張浩則空著手，大剌剌地坐在對面，身體後仰，椅子前腿翹起，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悠著，眼神飄忽地望著窗外，完全沒有要學習的意思。
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圍其他小組雖然也多有抱怨，但至少還有基本的交流——“這道題怎麼做？”“你的英語筆記借我看看。”——唯有林秋和張浩這一組，死寂一片，像是兩個互不相干的星球，被強行塞進了同一個狹小的空間。
林秋沒有試圖主動開口。他很清楚，對于張浩這種性格的人，任何試圖說教或幫助的言語，都可能被視作挑釁或憐憫，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感。他索性當張浩不存在，自顧自地攤開練習冊，開始埋頭演算數學題。他的思路清晰，步驟工整，鉛筆在草稿紙上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沙沙聲。
張浩晃悠了一會兒椅子，似乎覺得無聊，又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秋筆下的演算紙上。他看著那些復雜的公式和符號，眉頭不耐煩地擰在一起，但視線卻沒有立刻移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秋做完了一頁習題，翻到下一頁。張浩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晃椅子的頻率慢了下來。
終于，在自習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張浩似乎下定了決心。他身體前傾，椅子腿“ 當”一聲落回地面，打破了長久的沉默。但他依舊沒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了戳林秋面前那本已經寫滿答案的數學練習冊。
林秋正在解題的筆尖頓住了。他抬起頭，平靜地看向張浩。
張浩的下巴朝練習冊的方向揚了揚，眼神里沒有任何請求或不好意思，反而帶著點“趕緊的，別磨蹭”的不耐煩。
意思很明顯——他要抄。
林秋看著張浩那雙桀驁卻此刻帶著點別扭的眼楮，沉默了兩秒鐘。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拒絕？可能會立刻引發沖突，不符合他目前隱忍的策略。主動給他？顯得過于討好，也可能被對方看輕。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收回目光，將面前的練習冊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題，仿佛只是不經意地挪動了一下書本。
這個動作，既沒有點頭同意，也沒有出言拒絕，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許。
張浩似乎對這種“上道”的表現很滿意。他一把抓過練習冊，動作粗魯地翻到第一頁，然後從自己那個空空如也、幾乎嶄新的書包里，摸出一支筆芯快用完的圓珠筆，開始對照著林秋的答案，在自己的練習冊上龍飛鳳舞地抄寫起來。他抄得很快，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只求填滿空白，根本不管對錯和理解。
整個過程中，兩人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有張浩筆尖劃破紙張的唰唰聲，和林秋那邊持續而穩定的沙沙聲。
有其他組的女生偶爾看過來，眼神里帶著詫異。她們大概無法理解，這種詭異的“互助”模式。但林秋和張浩都對此毫不在意。
張浩抄完了數學，又把練習冊扔回給林秋，依舊一言不發，重新恢復之前望窗外的狀態，仿佛剛才那段抄襲的插曲從未發生。
林秋默默地將練習冊拿回來，檢查了一下沒有被弄壞，便繼續自己的學習。
第二次，第三次小組活動，幾乎都是第一次的翻版。固定的沉默，固定的在某個時間點，張浩會用動作示意要抄作業，林秋則會默許地將做完的練習冊推過去。偶爾，張浩會連帶著把林秋的語文試卷答案也一並抄了，林秋也同樣默認。
這種古怪的“合作”關系，就這樣在沉默中建立起來。它不像友誼，甚至算不上交易，更像是一種在特定規則下，雙方基于最低限度的需求和容忍度，達成的脆弱平衡。
林秋提供答案，換取的是小組活動期間表面的平靜，以及避免了與張浩發生直接沖突的風險。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近距離觀察這個“異類”的機會。
而張浩，則用這種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應付了他最討厭的學習任務。
夕陽的余暉再次灑進教室，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個奮筆疾書，心思沉靜；一個潦草抄襲，心浮氣躁。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卻因為這沉默的作業傳遞，產生了一個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交點。
這個交點，在死水般的校園生活里，泛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