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夕陽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體育館內的喧囂漸漸平息,市一中學生在老師的招呼下開始集合,準備返程,空氣里還殘留著興奮和躁動的余溫,但一天的交流活動已近尾聲。
林秋隨著人流走出體育館大門,黃昏的涼風拂面而來,吹散了身上的汗氣和悶熱。張浩還處在亢奮狀態,勾著他的脖子,嘴里不停︰“我靠!書呆子你看見沒?那幫市一中的家伙,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還有白逸塵那孫子,扭頭走的時候那臉色,跟吃了屎一樣!哈哈哈!太他媽爽了!”
“浩哥!浩哥!”陳碩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胖臉通紅,“你……你不去送送曉芸姐了嗎?她們好像要集合上車了!”
張浩臉上的笑容一僵,松開林秋,扭頭就往停車場方向張望︰“哪兒呢?在哪兒呢?”
“那邊!校車旁邊!”陳碩指著遠處。
果然,市一中的學生正在幾輛大巴車旁列隊清點人數。周曉芸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正和旁邊一個女生說笑,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明媚。
“我過去一下!”張浩二話不說,拔腿就往那邊跑。
“誒!浩哥!等等我!”陳碩也連忙跟上。
李哲走到林秋身邊,推了推眼鏡,望著張浩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還是這麼急性子。”他轉向林秋,語氣認真,“你今天做得很好,不過,白逸塵絕不會就這麼算了。秦鋒輸了,等于也打了他的臉,而且甦婉今天當眾為你說話……這會更刺激他。”
林秋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當然知道。白逸塵那種人,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今天的挫敗,只會讓他更恨。
他抬眼,望向停車場方向,市一中的隊伍里,甦婉正站在靠前的位置。她似乎也在朝這邊看,夕陽的余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清秀的側臉顯得有些不真實,隔著一段距離,林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似乎……在朝他這邊微微頷首。
“我去那邊走走。”林秋對李哲說了一句,便轉身,朝著操場旁邊那片相對僻靜、靠近東門的小花園方向走去。那里有高大的香樟樹,有紫藤花架,下午的陽光正透過層層疊疊的新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沒有走很快,只是沿著操場邊緣的塑膠跑道,不緊不慢地走著,晚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起他額前略長的黑發,一天的喧囂似乎正在身後褪去,某種更沉靜的東西,在心底慢慢沉澱。
他走到小花園入口,那里立著一塊爬滿藤蔓的舊石碑,他停下腳步,看向花園深處。紫藤花還沒到盛開的季節,只有零星的淡紫色花串垂在架上,石凳空著,陽光斜照,將樹影拉得很長。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
林秋沒有回頭。
“林秋。”甦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運動後的微喘,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秋轉過身,甦婉就站在幾步之外,金色的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讓她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她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小跑而有些泛紅,清澈的眼楮看著林秋,里面映著晚霞的顏色,亮晶晶的。
“嗯。”林秋應了一聲,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甦婉走近一步,似乎想說什麼,又頓了頓,晚風吹動她的發絲和裙擺,她抬手輕輕攏了攏頭發,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溫暖的笑容。
“我……我馬上要集合上車了。”她輕聲說,目光落在林秋臉上,“臨走前,想過來……跟你說一聲。”
“嗯。”林秋又應了一聲,目光沒有移開。
“你今天……”甦婉眨了眨眼,語氣輕快起來,帶著由衷的贊嘆,“真的好厲害!我都……我沒看清你怎麼做到的,秦鋒就……就倒了。”她說著,自己忍不住笑起來,眼楮彎成好看的月牙,“大家都驚呆了。”
林秋看著她臉上明媚的笑容,眼底深處那層冰封般的漠然,似乎融化了一點點極細微的裂隙,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甦婉看著他平靜的樣子,笑容漸漸柔和下來,聲音也低了一些︰“不過……你要小心點,那個白逸塵……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很……不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可能會……想辦法找你麻煩。”
“知道。”林秋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少了幾分冷硬。
甦婉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夕陽的光線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她咬了咬下唇,終于輕聲說道︰“那你……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別總打架……”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乎要被風吹散,“下次……有機會,我再來看你。”
林秋看著她被夕陽染紅的耳廓,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比之前任何一聲,都似乎多了點什麼。
甦婉的臉似乎更紅了一些,她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地面,然後抬起頭,沖林秋揮了揮手,笑容重新變得燦爛︰“那我走啦!再見,林秋!”
“再見。”林秋看著她,聲音清晰了些。
甦婉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小跑著離開了。她的身影在夕陽下漸漸跑遠,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很快融入了遠處停車場的人群中。
林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久久沒有動。傍晚的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絲微涼,剛才甦婉說話時的神情,臨走前那帶著關切和一絲羞澀的叮囑,像一枚小小的、溫暖的石子,投入了他那片總是冰封著、充斥著算計與警惕的心湖,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持續的漣漪。
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這種被人單純地關心著、惦念著的感覺,不摻雜任何利益、算計或畏懼。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的余光瞥見,不遠處體育館側門的陰影下,站著一個人。
唐雪。
她獨自站在那里,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臂,微微側著頭,目光正看向他這邊,或者說,看向剛才甦婉離開的方向。夕陽的光被建築擋住,她大半個人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有那雙漂亮的眼楮,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那眼神很復雜,有某種了然的平靜,有一絲極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黯然,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審視。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林秋,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仿佛只是無意間路過,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林秋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目光與她在半空中短暫交匯。唐雪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透徹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像是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然後,她微微移開了視線,仿佛什麼都沒看見,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體育館側門的陰影里,就像她出現時一樣安靜。
林秋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他沒有停留,邁步離開小花園,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在停車場另一側。
“周曉芸!”張浩終于在人堆里找到了正和同學聊天的周曉芸,連忙擠過去,因為跑得急,還有點喘。
周曉芸轉過頭,看到是他,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張浩?你怎麼跑過來了?”
“我……我來送送你啊!”張浩撓了撓頭,看著周曉芸亮晶晶的眼楮,平時能說會道的嘴突然有點笨,“那什麼……今天……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挺開心的!你們學校體育館好大!跆拳道表演也挺帥的!”周曉芸笑著點頭,眼楮彎彎的,“你們學校那個……叫林秋的,是不是特別厲害?我看好多人都在議論他。”
“那必須的!他是我兄弟!能不厲害嗎?”張浩一听這個就來勁了,挺起胸膛,“今天那小子,叫什麼秦鋒的,看著壯吧?在他手里走不過一招!”
“真的啊?好厲害!”周曉芸掩嘴輕笑,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一點崇拜,“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挺能打?”
“我?我……還行吧!”張浩難得地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忍不住顯擺,“剛才在體育館,你不是沒看見,我還干趴下一個想找茬的呢!”
“哇!”周曉芸眼楮更亮了,“看不出來嘛!那你以後……要小心點,別受傷了。”
“放心吧!能讓我受傷的人還沒生出來呢!”張浩豪氣干雲地一揮手,隨即又壓低聲音,湊近一點,“那個……你下次……什麼時候還能來?或者……我去你們學校找你玩?”
周曉芸臉微微一紅,但還是大方地點點頭︰“好啊!等我們有空的時候,你快回去吧,我們馬上要上車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發個微信!”張浩用力點頭。
“嗯!拜拜!”周曉芸沖他揮揮手,轉身和同學們一起排隊上車。
張浩站在原地,看著周曉芸上了車,透過車窗還能看到她隔著玻璃朝他笑了笑。他咧著嘴,一直等到大巴車緩緩啟動,駛出校門,消失在街角,才意猶未盡地轉過身,臉上還掛著傻笑。
不遠處,另一輛大巴車旁,白逸塵已經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正彬彬有禮地與市一中的帶隊老師和學生干部告別,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但當他轉身,看向操場方向,目光掃過遠處獨自走向宿舍樓的林秋背影時,那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陰鷙。
他插在褲兜里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今天的計劃,徹底落空,不僅沒能讓林秋出丑,反而讓他在兩校學生面前大出風頭!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甦婉竟然當眾為林秋說話,臨走前還特意跑去告別!
嫉恨像毒液一樣在他胸腔里翻騰,他望著林秋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狠。
不能再等了,常規的手段已經失效。
他需要一個更強大、更直接的力量,來碾碎這個礙眼的障礙。
一個名字,在他心底浮現——雷豹。
高三的扛把子,一個真正能在校園里“說話”的人。
白逸塵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計的弧度。他掏出手機,開始翻找通訊錄,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那雙陰郁的眼楮。
告別的人群逐漸散去,夕陽將最後的光輝灑在安靜的操場上。
林秋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晚風帶來遠處隱約的喧鬧和汽車駛離的聲音。他想起甦婉明亮的眼楮和輕柔的叮囑,心底那片冰湖,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暖意。
但他也知道,這短暫的溫馨背後,是更深的暗流和即將到來的風暴。
他加快了腳步,夜晚,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