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陽光已經有了幾分初夏的暖意,透過食堂高大的玻璃窗,在油膩的塑料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混雜著飯菜的香氣、消毒水的味道,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和喧嚷,午休時間的食堂,永遠是校園里最生機勃勃、也最嘈雜的地方。
靠窗的一張長桌,今天格外熱鬧。桌上堆著幾個餐盤,里面是吃了一半的飯菜,還有幾瓶剛開的可樂,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顯然都不在食物上。
“我操!真的假的?浩哥!你跟曉芸姐……成了?!”陳碩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胖臉上的肉因為激動而顫抖,眼楮瞪得溜圓,聲音大得引得旁邊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張浩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但臉上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和微微發紅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嚷嚷什麼!坐下!低調!懂不懂低調!”
嘴上說著低調,他整個人卻像一只開屏的孔雀,恨不得把“老子談戀愛了”六個大字刻在腦門上。他今天罕見地把那頭總是亂翹的短發用水梳得服帖了些,雖然依舊有幾撮頑固地翹著。校服也洗得干干淨淨,甚至還噴了點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味道刺鼻的古龍水。
“浩子,可以啊!”王銳笑著用拳頭捶了一下張浩的肩膀,“不聲不響就上岸了?牛逼!”
劉小天也嘿嘿笑著︰“浩哥,以後去市一中是不是能橫著走了?報嫂子名號?”
“滾蛋!”張浩笑罵,但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什麼橫著走,老子是那種人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擠眉弄眼,“不過……曉芸她們學校藝術班,美女是真的多……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浩哥萬歲!”陳碩立刻捧場地歡呼,被張浩又瞪了一眼才捂住嘴。
林秋坐在張浩對面,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他左肩的固定繃帶已經拆了,但動作間還是能看出些許不自然,肋下的傷口偶爾也會隱隱作痛。听著張浩他們吵吵嚷嚷,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李哲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窗外的陽光,他看了張浩一眼,又看看林秋,語氣平靜地潑了盆冷水︰“別高興太早,市一中管得比咱們學校嚴,藝術生文化課壓力也不小。異地戀,還是高中,不容易。”
“哲哥!你能不能想點好的!”張浩不滿地嚷嚷,“我跟曉芸好著呢!天天視頻!怎麼就異地戀不容易了?”
“天天視頻?”王銳捕捉到關鍵詞,壞笑起來,“耗子,你這零花錢夠流量費嗎?”
張浩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要你管!老子……老子有辦法!”他說著,偷偷瞄了一眼旁邊安靜吃飯的林秋,聲音低了些,“書呆子,你那暑假工的活兒……還缺人不?帶上我唄?”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都看向了林秋。
林秋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張浩,張浩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撓了撓頭︰“我……我就問問,不是說要給剛子和吳濤湊醫藥費嗎?我……我也能出力。順便……掙點零花。”
陳碩臉上的興奮勁也淡了下去,胖臉露出愁容︰“對啊,秋哥,剛哥和濤哥的醫藥費……還差多少啊?我……我生活費不多,但我也可以省一點……”
王銳和劉小天的表情也嚴肅起來,趙剛和吳濤還躺在醫院,後續的康復費用是個無底洞。學校不管,家里能湊的有限,大部分壓力,其實都壓在了林秋和他們幾個核心身上。
“正在想辦法。”林秋放下筷子,聲音平靜,“暑假我去打工,浩子你要是真想幫忙,暑假別亂跑,跟我一起。”
“那必須的!”張浩立刻拍胸脯,“打架我在行,干活兒我也行!不就是出力氣嗎?老子有的是力氣!”
“也算我一個。”王銳沉聲道。
“還有我。”劉小天點頭。
李哲推了推眼鏡︰“我可以找找有沒有家教或者翻譯的兼職,雖然錢可能不多。”
陳碩急了︰“我……我能干什麼?我力氣小……”
“你,”林秋看了他一眼,“照顧好自己,別惹事,就是幫忙。”
陳碩用力點頭,眼圈有點紅。
短暫的沉默後,張浩又恢復了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似乎想把剛才凝重的氣氛沖散︰“行了行了!說好了啊,暑假一起打工。
“行!”王銳和劉小天也笑著答應。
林秋看著張浩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期待和分享的快樂,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嗯。”
午餐在一種略顯復雜但總體輕松的氣氛中繼續。張浩的戀情公開,像一縷帶著甜味的清風,暫時吹散了籠罩在“秋盟”上空的陰霾和沉重,兄弟們真誠的祝福和打趣,讓這個以拳頭和義氣凝聚的小團體,多了幾分尋常少年人的鮮活氣息。
張浩的性格,似乎也因為戀情的滋潤,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化。雖然依舊脾氣火爆,髒話連篇,但那種動輒就要拼命的戾氣少了些,偶爾還會冒出點傻乎乎的、與“浩哥”凶名不符的笑容。他甚至開始注意個人衛生,以前臭襪子亂扔的習慣居然改了不少,雖然距離“整潔”還差得遠。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張浩沒像往常一樣拉著人去打球,而是躲到看台後面陰涼處,抱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臉上時不時露出那種被王銳形容為“淫蕩”的傻笑。
“瞧他那點出息。”王銳抱著籃球,看著張浩的方向,搖頭笑道。
劉小天聳聳肩︰“熱戀期,理解一下。”
林秋坐在看台台階上,看著遠處籃球場上奔跑跳躍的身影,目光有些放空。張浩的快樂是真實的,簡單的。為他高興,但自己肩上的擔子,卻沒有因為兄弟的戀情而減輕分毫。醫藥費,處分,虎視眈眈的白逸塵,還有雷豹那句“出了學校是另一個江湖”的警告……像一塊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還有……甦婉早上發來的信息,問他傷口還疼不疼,提醒他別踫水。唐雪昨天“偶然”路過,塞給他一小瓶據說對骨傷好的進口藥膏,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這些細微的關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卻讓他心底某個角落更加煩躁和……無所適從。他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習慣了用冰冷和距離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感情,無論是兄弟義氣之外的,還是那種朦朧曖昧的,對他而言都太過奢侈,也太過危險。
“書呆子!”張浩不知何時結束了甜蜜通話,蹦跳著跑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身上的汗味混合著那刺鼻的古龍水味道撲面而來。
“對了,”張浩忽然壓低聲音,臉上的傻笑收斂了些,帶著點認真,“書呆子,剛子跟濤子的醫藥費……你別一個人硬扛,咱們是兄弟,有難同當。暑假打工,我肯定不偷懶,我家里……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多要點。”
林秋看了他一眼,張浩的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嬉笑怒罵,只有一種屬于兄弟的、沉甸甸的擔當。
“知道。”林秋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動作很輕。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球場上喧鬧依舊,青春的汗水在陽光下飛揚。有些傷痛埋在心底,有些責任扛在肩上,但此刻,兄弟在身邊,前路雖未卜,卻似乎不那麼冰冷孤絕了。
張浩的戀情,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糖,化開的絲絲甜意,暫時中和了生活的苦澀。而對于林秋而言,這甜味太淡,遠不足以撫平深處的灼痛,卻讓他堅硬冰冷的世界里,隱約照進了一縷名為“尋常”的微光。
這光很弱,但確實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