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清晨。天空陰雲密布,空氣潮濕悶熱,仿佛憋著一場遲遲不落的暴雨,工地上彌漫著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氣氛,一種混雜著收尾期的松懈、結算前的期待,以及某種不祥預感的凝滯。
今天,是“學府苑”三期工地主體部分完工結算的日子。工人們早早來到工地,做著最後的清理和檢查。趙工頭難得的沒有板著臉,叼著煙在幾個關鍵區域轉悠,偶爾和幾個工頭低聲交談,臉上帶著即將卸下重擔的輕松。林秋、張浩、王銳、劉小天、孫振五人也早早到了,換上相對干淨的工服,沉默地做著最後的歸整。他們知道,今天能否順利拿到尾款,至關重要,這不僅關系到已付出的血汗能否兌現,也關系到應對剛子下一步行動的底氣。
李哲一早就去了法律援助中心,帶著周明和陳碩。他昨晚就聯系了甦婉的父親,對方效率很高,已經打好招呼,中心那邊正好缺人,手續簡單,當天就能上崗。這至少保證了三人今天的絕對安全和穩定收入,但李哲臨走前和林秋約定,工地這邊若有變故,他隨時可以請假趕回。
上午九點多,幾輛黑色轎車和一輛面包車,突然氣勢洶洶地駛來,粗暴地按著喇叭,徑直停在了工地大門口,將進出通道堵了個嚴嚴實實。車門打開,呼啦啦下來七八個人,大多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戴著墨鏡,臉色不善,為首的是個梳著油頭、腋下夾著個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表情倨傲。
“叫你們負責人出來!”油頭男人對著門衛室喊道,聲音粗嘎。
趙工頭聞聲趕來,看到這陣勢,心里咯 一下,但臉上還是堆起笑︰“幾位是?有什麼事?”
“我們是區質監站和安監站的聯合檢查組!”油頭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證件晃了晃,也沒讓人看清,就收了回去,語氣嚴厲,“接到舉報,你們這個工地涉嫌使用不合格建材,偷工減料,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現在依法對工地進行封查!所有人員不得進出,賬目材料全部封存待查!”
封查?賬目封存?趙工頭臉色瞬間變了。今天可是結算日!甲方代表和公司財務馬上就到!這要是被封了,麻煩就大了!他強壓著慌亂,試圖解釋︰“這位領導,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工地手續齊全,材料都是正規渠道采購,有合格證的……”
“少廢話!有沒有問題,查了才知道!”油頭男不耐煩地打斷,一揮手,“給我把大門守好!其他人,進去!控制材料堆放區、攪拌站、還有財務室!把賬本和采購單都找出來!”
他身後那群“檢查人員”立刻如狼似虎地就要往里沖,看架勢根本不像是檢查,更像是抄家。工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不知所措,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聚攏過來,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不安。
林秋五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什麼質監站安監站,這群人氣質流里流氣,動作粗暴,證件模糊,更像是剛子派來找茬的!目的很明確——封場,查賬,阻止結算,讓他們拿不到錢!
“怎麼辦?書呆子?”張浩壓低聲音,眼神凶狠地瞪著那群不速之客。
“拖住他們,等李哲和甲方的人來。”林秋迅速低語,然後提高聲音,對不遠處的趙工頭喊道︰“趙工頭!既然是檢查,那也得按程序來!是不是先請他們出示正式文件,核對一下身份?我們也好配合!”
趙工頭正焦頭爛額,听到林秋的話,像是抓住一根稻草,連忙對油頭男說︰“對對對!這位小兄弟說得對!領導,您看,是不是先把正式通知給我們看看?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檢查!”
油頭男眯起眼楮,看了林秋一眼,眼神陰鷙︰“你是什麼東西?這里輪得到你說話?妨礙公務,信不信連你一起抓了?”
“我只是個干活的小工,不懂規矩。”林秋不卑不亢,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但我知道,檢查也得有憑有據。不然,等會兒我們甲方代表來了,看見這場面,也不好解釋,對吧?”
听到“甲方代表”,油頭男臉色微微變了變,顯然也有所顧忌。他哼了一聲︰“少拿甲方壓我!我們秉公執法!文件自然會給你們看!但現在,必須立刻控制現場,防止你們銷毀證據!” 他對著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繼續。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工地大門外又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白色轎車駛來,被堵在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穿著襯衫西褲,夾著公文包,正是甲方代表周監理;另一個則是“學府苑”項目部的財務人員。
“怎麼回事?堵在門口干什麼?”周監理看到這場面,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油頭男立刻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上前出示證件,這次稍微清楚了些,但依舊很快收回,重復了一遍“接到舉報,聯合檢查,封查工地”的說辭。
周監理听完,臉色也凝重起來,工程質量和安全是大問題,他不敢怠慢。但他久經沙場,也看出這群人有些不對勁,尤其是那幾個穿著西裝卻一臉痞氣的“隨從”。他沉吟道︰“既然有舉報,檢查是應該的,不過,封查工地影響太大,今天還是結算日。這樣,趙工頭,你立刻讓人把近期的材料合格證、進貨單、還有監理日志全部拿過來,就在這里,當著檢查組同志的面,我們先初步核對。如果真有問題,再封不遲,如果沒有明顯問題,是不是可以先讓財務把工人的工資結算了?工人干活不容易,不能耽誤他們拿錢。”
周監理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檢查組面子,也考慮了工人利益,更關鍵的是,拖延了時間,避免了立刻封場。
油頭男臉色有些難看,但周監理是甲方代表,他也不敢太強硬,只能點頭同意︰“那……就先核對賬目材料!但現場必須控制住,不能讓人亂動!”
一場臨時的、混亂的“核查”就在工地大門口展開。趙工頭和劉會計手忙腳亂地搬來各種單據,周監理和油頭男帶著一個看似懂行的同伙開始翻閱,工人們被要求退到一邊,但都緊張地關注著。
林秋悄悄後退,對張浩、王銳、劉小天、孫振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銳哥,小天,你們留在這兒,看著點,別讓他們亂來,浩子,孫振,跟我來。”
三人借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入工地深處。
“書呆子,去哪?”張浩問。
“他們不是舉報建材有問題嗎?”林秋眼神冰冷,“去看看,問題出在哪兒。”
他們直奔前幾天那批“被舉報”可能有問題的新到鋼材堆放區。那里已經有兩個“檢查人員”在看守,不讓旁人靠近,林秋遠遠看了一眼,沒靠近,而是轉向旁邊正在清理廢料的老吳。
“吳師傅,那批新鋼,前天晚上卸貨的時候,您在嗎?”林秋低聲問。
老吳抬頭,看了看遠處那幾個看守,又看看林秋,沉默地點了點頭,用只有兩人能听到的聲音說︰“在,卸到半夜,後來……疤臉帶的那幾個人,來‘幫忙’清點過。”
疤臉!林秋眼神一凜,果然是他們動了手腳!
“您看到什麼了?”孫振追問。
老吳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憚,但看到林秋平靜卻帶著信任的目光,又看了看遠處大門方向的對峙,最終低聲道︰“他們……好像在幾捆鋼筋的銘牌上,動了手腳。把好的,換成了別的地方撿來的、生�蛌甄繕P子,還用砂輪,在幾根鋼筋上……磨了印子,看起來很舊。”
偷梁換柱!偽造證據!這就是他們所謂的“不合格建材”!只要一查,那批鋼筋本身沒問題,但銘牌和表面痕跡會讓人產生懷疑,進而可以大做文章,甚至以此為借口查封所有相關材料,無限期拖延結算!
“有證據嗎?”林秋問。
老吳搖搖頭︰“我當時離得遠,天又黑,看不清細節,但他們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干好事。”
沒有直接證據,林秋皺眉。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哲發來的信息︰“已到附近,情況如何?需要我進去嗎?”
林秋快速回復︰“需要,帶個能拍照清晰點的手機,到西側圍牆外,有缺口。”
他收起手機,對張浩和孫振說︰“走,去西牆,哲哥來了。”
工地西側有一段圍牆因為前幾天的暴雨有點坍塌,還沒來得及完全修好,有個不大的缺口。三人趕到時,李哲已經等在那里,臉上帶著奔波後的汗水和急切,他手里拿著一個看起來新一些的手機——估計是從法律援助中心同事那里借的。
“怎麼樣?”李哲問。
林秋快速說明了情況︰“他們偽造了鋼筋銘牌和表面痕跡。老吳看見了,但沒直接證據,現在周監理在門口拖著,但拖不了多久,我們必須拿到他們造假的證據,或者找到證人。”
李哲推了推眼鏡,快速思考︰“老吳的證言分量不夠,對方可以說他看錯了,或者誣陷,必須有更直接的證據。鋼筋上的打磨痕跡和銘牌,如果能近距離拍到清晰對比……” 他看向圍牆缺口,“現在那邊有人看守,過不去。除非……”
“調虎離山。”林秋接口,看向張浩和孫振,“浩子,孫振,你們倆去大門那邊,制造點動靜,越大越好,把那兩個看守引開,不用真的沖突,就吵,鬧,吸引注意力,哲哥,你手機給我,我翻進去拍照。”
“不行!太危險!萬一被他們發現……”李哲反對。
“沒時間了。”林秋語氣堅決,“這是唯一的機會,浩子,孫振,記住,鬧完就跑,別被抓住,哲哥,你在外面接應。”
張浩和孫振用力點頭,二話不說,轉身就朝著大門方向跑去。
很快,大門那邊就傳來張浩炸雷般的怒吼和孫振的幫腔,似乎是為了工資結算的事情和“檢查人員”發生了激烈爭吵,引得人群一陣騷動。看守鋼材區的兩個“檢查人員”也被驚動,伸長脖子朝大門方向張望,猶豫了一下,其中一人罵罵咧咧地朝那邊走去,似乎想去看看情況。
就是現在!林秋在李哲擔憂的目光中,如同靈貓般從圍牆缺口鑽了進去,借著堆放的模板和雜物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快速靠近鋼材堆放區,剩下的那個看守注意力也被大門方向的吵鬧吸引,正背對著鋼材區,踮腳張望。
林秋屏住呼吸,迅速接近那批“有問題”的鋼筋。果然,在幾捆鋼筋的銘牌處,他看到了明顯的、新舊不一的焊接痕跡,有一個銘牌甚至歪斜著,上面的批號模糊不清。他立刻用李哲的手機,調整到錄像模式,先快速掃了一遍周圍環境和鋼筋全貌,然後對準銘牌和旁邊鋼筋上幾處新鮮的、與周圍�袘k明顯不同的打磨痕跡,拉近鏡頭,清晰地拍攝下來。他甚至還撿起旁邊地上一個被丟棄的、帶著新鮮金屬屑的破舊砂輪片,一並拍入鏡頭。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拍完,他立刻將手機塞回口袋,正準備撤離,那個去看大門的看守罵罵咧咧地回來了,似乎覺得那邊沒什麼大事。
林秋立刻伏低身體,躲在一堆防水布後面。那看守嘟囔著走回原位,正好站在林秋藏身的不遠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門那邊的爭吵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核查還在繼續。林秋心跳如鼓,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準看守轉身點煙的瞬間,猛地從防水布後竄出,以最快的速度沖向圍牆缺口!
“誰?!”看守被身後的響動驚動,猛地回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圍牆缺口處,“站住!”他大喊著追過去。
但林秋已經翻出圍牆,和李哲匯合。“走!”兩人頭也不回,朝著工地大門方向狂奔。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跑回大門口時,核查似乎進入了僵局,油頭男咬定那批鋼筋有問題,要求立刻封存,全面檢測。周監理和趙工頭則堅持材料有合格證,需要更權威的檢測才能認定,雙方爭執不下。
林秋分開人群,走到前面,舉起手中的手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不用檢測了,那批鋼筋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這幾個銘牌,還有上面新鮮的打磨痕跡。”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林秋點開手機錄像,將屏幕對著周監理和油頭男︰“這是我剛才在鋼材區拍的,這幾處銘牌焊接痕跡是新的,和周圍�袘k程度不符。這個砂輪片就丟在旁邊,上面的金屬屑還是新的,還有,”他看向人群中臉色有些發白的老吳,“吳師傅可以證明,前天晚上卸貨後,疤臉帶人‘幫忙’清點過。如果各位領導不信,可以現在就去對比一下錄像里的鋼筋,和旁邊那幾捆沒被動過的,看看銘牌和表面是不是一樣。”
錄像雖然有些晃動,但清晰地記錄下了偽造的痕跡,鐵證如山!
油頭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身後的“隨從”們也開始騷動。周監理看完錄像,又看了看老吳,最後目光如電射向油頭男︰“王科長,這就是你們接到的舉報?偽造證據,誣陷栽贓?你們到底是來檢查的,還是來搗亂的?!”
“我……這……這是誣陷!這錄像假的!是他們自己偽造的!”油頭男氣急敗壞,語無倫次。
“假的?”林秋冷笑,“那我們現在就去現場,看看那些銘牌和砂輪片還在不在?”
油頭男徹底慌了神,他知道事情敗露了。眼看著周圍工人們憤怒的目光,以及周監理冰冷的表情,他惱羞成怒,終于撕下了偽裝,指著林秋,對身後手下吼道︰“媽的!給臉不要臉!把這小子給我抓起來!手機砸了!”
那幾個“隨從”立刻凶相畢露,拔出藏在身上的甩棍、匕首,就要朝林秋撲來!
工地門口,瞬間劍拔弩張!真正的沖突,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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