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春寒料峭。平日里入夜後依然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的華南高中周邊街區,在這個看似平常的周三夜晚,卻籠罩在一股不同尋常的肅殺氣氛中。幾輛沒有標志的黑色廂式車悄無聲息地駛入街口,分散停下。車門拉開,一群穿著黑色作訓服、動作矯健的身影迅速下車,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支支離弦的箭,射向幾個早已鎖定的目標。
“警察!臨檢!所有人原地不動,出示身份證件!”
一聲厲喝打破了“極速網吧”包廂區的烏煙瘴氣,幾個頭發染著黃毛、正叼著煙在游戲里叱 風雲的社會青年愕然抬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迅速控制。吧台後面,網吧老板臉色煞白,看著涌進來的警察和隨後進來的文化稽查人員,腿肚子直打顫。
幾乎在同一時間,相隔不遠的“兄弟台球室”里,幾張台球桌上擺著撲克牌和散亂的現金。幾個光著膀子、身上紋龍畫虎的漢子還沒來得及把桌上的錢收起來,就被反剪雙手按在了綠色的絨布上。叫罵聲、呵斥聲、台球滾落一地的 啪聲混作一團。
更遠處,幾家以“容留未成年人過夜”而聞名的小旅館,也被破門而入。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男女被從房間里帶出,其中不乏幾張稚嫩而驚慌的學生面孔。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閃爍的警燈撕破了夜色的寧靜,一輛輛警車駛來,將那些垂頭喪氣、或罵罵咧咧的社會青年塞進車廂。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附近街區、乃至通過網絡,在華南高中的學生群體中蔓延開來。
“我靠,真的抓人了!我剛從那邊路過,看到幾個‘黃毛’都被押上警車了!”
“台球室也被端了!听說里面在賭錢,被逮個正著!”
“活該!那幫家伙早就該收拾了!”
“噓……小聲點,听說還沒完呢……”
校外雷霆驟起的同時,華南高中校園內,另一場風暴也在夜幕下悄然醞釀,而後轟然降臨。
晚上十點,正是晚自習結束,住宿生都返回寢室,校園里相對安靜。然而,幾束強烈的手電光突然劃破黑暗,政教處王主任那標志性的、嚴肅中帶著怒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宿舍區響起︰
“高二十班劉威、張俊杰!高二七班趙東!高三五班孫浩然!听到廣播立刻到政教處辦公室!重復,立刻到政教處辦公室!”
被點到名字的,赫然是吳天手下最得力的幾個跟班,其中劉威更是吳天的左膀右臂,平時囂張跋扈,沒少干欺壓同學、收取“保護費”的勾當。
宿舍樓里瞬間炸開了鍋,各個樓層都有人探出頭來,竊竊私語,議論紛紛。被點到名的幾個人,有的臉色煞白,腿都軟了;有的強作鎮定,但眼神里的慌亂藏不住;有的還想硬撐,罵罵咧咧地穿上衣服,但在同寢室同學復雜的目光中,那點虛張聲勢也迅速消散。
當他們磨磨蹭蹭來到政教處時,發現辦公室里的氣氛比想象中更加凝重。不僅政教處的幾位老師都在,年級組長也在,甚至還有兩名穿著警服、表情嚴肅的民警,辦公室里燈光雪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站好!” 王主任一聲厲喝,幾個平時在同學面前耀武揚威的家伙頓時一哆嗦。
“劉威,上個月28號晚上,你在校門口小賣部後面,對高一三班的李明做了什麼?”
“張俊杰,有人舉報你長期向低年級同學索要‘保護費’,有沒有這回事?”
“趙東,這是從你寢室儲物櫃里搜出來的東西,你解釋一下!” 一個老師將一個塑料袋扔在桌上,里面是幾把開了刃的彈簧刀和一把匕首。
“孫浩然,你手機里這些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是怎麼回事?組織同學賭博?”
一件件,一樁樁,時間、地點、人物、甚至部分模糊的視頻截圖、聊天記錄截圖,都被擺在了桌面上。雖然有些證據並非鐵證如山,但如此具體、如此密集的指控,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信息來源不止一處。
劉威等人徹底慌了神,他們沒想到,那些以為做得隱秘、或者仗著吳天庇護無人敢提的事情,竟然被查得這麼清楚。在老師嚴厲的追問和民警無形的壓力下,他們前言不搭後語,漏洞百出。劉威還想搬出吳天,但被王主任一句“我們現在問的是你!交代你自己的問題!”給頂了回去。
最終,在確鑿的物證和初步的言辭證據下,劉威、張俊杰、趙東三人因涉嫌攜帶管制刀具、尋釁滋事、敲詐勒索等,被警方當場帶走,作進一步調查。孫浩然因涉及賭博,被學校予以嚴重警告處分,留校察看,並通知家長。
雷霆一擊,精準而狠厲。
吳天是在宿舍床上接到小弟結結巴巴的電話的。當他听說劉威、張俊杰都被警察帶走,趙東也被控制,宿舍和私人儲物櫃被搜查時,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心髒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怎麼會這麼快?這麼準?是誰舉報的?那些聊天記錄和視頻截圖是怎麼回事?劉威他們是不是把自己供出來了?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他頭暈目眩,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和他不對付的林秋,除了他,還有誰會這麼處心積慮地收集證據,還有誰有這麼大能量,能讓學校這麼雷厲風行,甚至請動了警察?
但他沒有證據,他甚至不敢輕舉妄動。劉威他們被帶走時,沒人提到他吳天的名字,至少明面上沒有,可這比直接抓他更讓他恐懼。這意味著對方手里可能還有牌,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時機,這意味著他在華南高中經營起來的勢力,正在被連根拔起,而他卻連對手的確切出招都看不清。
他不敢再待在宿舍,總覺得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楮在盯著他。他胡亂套上外套,溜出宿舍樓,躲進了教學樓一個僻靜的廁所隔間,才敢拿出手機,手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想給校外的“大哥”打電話求助,但想起最近風聲緊,那幾個“大哥”都讓他最近安分點,別聯系。他想找陳峰商量,可陳峰還躺在醫院,他弟弟陳奎倒是還在,可陳奎那家伙除了蠻橫,腦子比陳峰還不好使,而且最近也因為滕禹華的事憋著火,找他只會更亂。
吳天背靠著冰冷刺骨的瓷磚牆,慢慢滑坐下來,額頭滲出冷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成了孤家寡人,往日圍繞在他身邊阿諛奉承、狐假虎威的那些人,此刻恐怕都在自保,甚至可能已經有人在想著怎麼把他賣了好減輕自己的罪責。
威信?從劉威他們被當著全校住宿生的面從宿舍帶走的那個廣播響起時,他吳天在華南高中那點可憐的威信,就已經碎了一地。他現在就像一只暴露在強光下的老鼠,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校園里的氣氛,確實為之一清。往日那些走路橫著晃、聚在一起吞雲吐霧、對同學呼來喝去的身影似乎一夜之間消失了。課間走廊里,學生們交談的聲音都大了些,笑容也輕松了些。雖然大家心照不宣地沒有明說,但很多人看向林秋、李哲等人的目光,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激和欽佩。
秋盟的眾人自然也听說了晚上的“大動作”。
“哈哈,痛快!劉威那孫子也有今天!看他以後還怎麼�N瑟!” 張浩在寢室里,雖然胸口還有點悶,但笑得格外舒暢。
“還有張俊杰、趙東,這幾個都是吳天的狗腿子,沒了他們,看吳天還怎麼蹦 !” 王銳摸著額頭上還沒完全褪去的疤痕,眼神銳利。
“政教處這次下手真狠,連警察都來了。那幾把刀,還有那些聊天記錄……嘖嘖,準備得夠充分的。” 劉小天吊著胳膊,分析道。
李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卻帶著一絲謹慎︰“效果不錯,但大家別高興得太早,吳天本人還沒動,說明證據還不足以直接釘死他。而且,我們遞上去的那些東西,雖然處理過,但難保不會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最近大家都低調點,別往槍口上撞。”
林秋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操場,遠處依稀還能听到警車離去的余音。左肩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心里卻是一片冷靜。
清掃開始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猛。胡振海的“香餌”,官方的“東風”,校內的舉報……幾股力量似乎在這個夜晚形成了某種默契的合力,將吳天和他的黨羽逼到了牆角。
但這只是開始,吳天還未倒,剛子集團依然盤踞在外,胡振海在暗中窺伺,徐天野意圖不明,還有那個始終籠罩在陰影里的“龍爺”……
雷霆清掃,滌蕩了污濁,但也讓水面之下的暗流,變得更加湍急、更加危險。他們必須更加小心,才能在這片剛剛被驚濤滌蕩過、卻依舊深不見底的水域中,存活下去,並找到前進的方向。
他回過頭,看著寢室里或興奮、或冷靜、或沉思的兄弟們,沉聲道︰“哲哥說得對,打掃干淨屋子,我們才能住得更安心。但現在,屋子外面,狼還在嚎。”
眾人神色一凜,剛剛升起的些許輕松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戒備和堅定。
風,暫時清了。但誰都知道,這寧靜之下,醞釀著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