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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的少年血染蒼穹- 第504章 末路投名-都市言情-17模板網
第504章 末路投名
    雨一直下,仿佛要將臨江城所有的污穢與罪惡沖刷進混濁的江水里。胡振海像條真正的落水狗,蜷縮在一輛開往城北方向、滿載著廉價工業零件、散發著濃重鐵�蚸M機油味的破舊貨車車廂角落。車身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骨頭硌在冰冷的金屬車板上,疼痛混合著刺鼻的氣味,幾乎令他作嘔。但他死死咬著牙,忍受著這一切。

    棚戶區那個漏雨的窩棚不能再待,整個城西、城東,都已布滿要將他“清理”掉的眼楮。他花光了身上最後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從一個眼神閃爍的“黃牛”那里,得到了這個蜷縮在貨車角落、偷渡去城北的機會,沒有選擇,這是唯一的生路。

    城北,是“北皇”魏志鴻的地盤,一個和“龍爺”李海龍明爭暗斗了十幾年,勢力盤根錯節,絲毫不落下風的狠角色。早年跑碼頭、混火車站的時候,胡振海還是個愣頭青,跟過魏志鴻手下的一個頭目,叫胡震海。兩人名字同音不同字,一個“振”,一個“震”,因為這點奇妙的緣分,加上兩人脾氣都挺渾,敢打敢拼,倒是結下過一段不算淺的香火情。後來胡振海覺得跟著魏志鴻規矩多,撈錢慢,瞅準機會攀上了當時風頭正勁的李海龍手下大將剛子,才漸漸疏遠,最終去了城西。這些年,偶爾在些不上不下的場合踫見,還能互相遞根煙,叫一聲“海哥”,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現在,他要去求的,就是這個十多年沒深交、如今已在魏志鴻手下獨當一面的“震海哥”。

    貨車在泥濘的夜路上搖晃了不知多久,終于在一個彌漫著煤煙和工廠廢氣味的偏僻貨場角落停下。司機敲了敲車廂板,低喝一聲︰“到了!趕緊滾!”

    胡振海手腳並用地爬下車廂,冰冷的雨水再次澆頭而下。他打了個寒顫,環顧四周,這里顯然是城北某個大型工業區的邊緣地帶,遠處是黑黝黝的廠房輪廓和高聳的煙囪,近處堆滿了集裝箱和廢棄的機械設備,空氣中彌漫著鐵�蛂B化工品和煤灰的混合氣味,與臨江西區的喧囂浮華截然不同,透著一種粗糲、堅硬、秩序森嚴的感覺。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散發著機油味的破工裝,壓低帽檐,憑著多年前模糊的記憶,朝著貨場外一條亮著昏暗霓虹燈的小巷走去。他知道,在這種地方,消息最靈通的,永遠是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

    巷子深處,一家門臉破舊、霓虹燈缺筆少畫的“海堂台球室”還在營業,煙霧繚繞,夾雜著粗野的喝罵和台球踫撞的脆響。胡振海在門口猶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油膩的玻璃門。

    渾濁的熱浪混合著煙味、汗味撲面而來。幾張破舊的台球桌邊,圍著些光著膀子、露出猙獰紋身的漢子,投來不善的目光。櫃台後,一個滿臉橫肉、叼著煙的光頭老板斜眼打量著他。

    “我找震海哥。”胡振海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但竭力保持著鎮定,“西區的阿貓,胡振海。”

    光頭老板眯起眼,上下掃了他幾遍,似乎想從這落魄骯髒的流浪漢身上,找出一點昔日“貓哥”的影子。半晌,他嗤笑一聲,拿起手邊的手機,撥了個號碼,背過身去低聲說了幾句。

    掛斷電話,光頭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條通往後面的、更昏暗的樓梯︰“上去等著,海哥要不要見你,看心情。”

    胡振海道了聲謝,低著頭,在幾道探究、譏誚的目光中,快步走向樓梯。樓梯狹窄陡峭,盡頭是一扇漆皮脫落的木門。他推門進去,里面是個更小的房間,只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張茶幾,煙頭扔得到處都是,窗戶用報紙糊著,空氣污濁。

    他不敢坐,就站在門邊,心髒在胸腔里擂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樓下的喧囂隱約傳來,更襯得這小房間的死寂和壓抑。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黑色緊身短袖、露出精壯肌肉和滿臂刺青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皮膚黝黑,左臉頰有一道從眉骨斜到嘴角的猙獰刀疤,正是胡震海。比起十幾年前,他更壯碩,眼神也更凶悍,帶著一股久居人上、生殺予奪的戾氣。

    胡震海進門,掃了一眼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胡振海,沒說話,先走到沙發邊大馬金刀地坐下,摸出煙盒,彈出一根叼在嘴里,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才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眼楮,隔著煙霧看向胡振海。

    “阿貓?” 胡震海的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還真是你,怎麼混成這副鳥樣了?听說你在西邊跟剛子,混得挺開啊。”

    胡振海喉嚨發干,他知道這是下馬威,也是給他說話的機會。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盡力挺直了些佝僂的背,但語氣里已帶上了掩飾不住的哀求︰“震海哥……兄弟我……栽了。剛子……龍爺那邊,容不下我了,要‘清理’我。走投無路,來求您給條活路。”

    “哦?”胡震海彈了彈煙灰,似笑非笑,“你可是剛子的紅人,李海龍面前也能說上幾句話,怎麼說清理就清理了?犯了多大忌諱?”

    胡振海知道瞞不住,也沒必要瞞。他簡略說了沙場的事,隱去了自己具體做的那些髒事,只強調是被人下套,又撞上執法隊,事情鬧大,剛子和龍爺要拿他頂鍋。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哽咽︰“震海哥,看在當年一起扛過事、喝過血酒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我願意給魏爺當牛做馬!我知道李海龍和剛子不少事情,雖然不都是最核心的,但肯定對魏爺有用!”

    胡震海靜靜地听著,煙霧籠罩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直到胡振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的,魏爺和李海龍那邊,向來不對付。你從那邊過來,身上還帶著‘事’,魏爺憑什麼信你?又憑什麼收你?”

    “我願意交投名狀!”胡振海急聲道,“我知道他們幾個場子的走貨渠道,知道他們怎麼跟上面某些人‘走動’,還知道龍爺手下幾個管事的一些把柄!只要魏爺肯收留,給我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什麼都肯說,什麼都肯做!”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胡震海抽煙的  聲。樓下傳來一聲粗野的叫罵和台球大力撞擊的聲音。

    良久,胡震海將煙頭按滅在堆滿煙蒂的煙灰缸里,站起身,走到胡振海面前。他比胡振海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跟我來。”胡震海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

    胡振海心頭一緊,不知是福是禍,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胡震海沒有下樓,而是帶著他穿過一條更隱蔽的走廊,來到台球室後面相連的一棟老式居民樓,上了三樓,敲開了一扇厚重的防盜門。

    門開,里面是個裝修普通、但家具頗有質感的客廳。一個穿著絲綢睡衣、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清 、眼神卻異常銳利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泡茶。正是城北的“皇帝”,魏志鴻。他看起來不像江湖大佬,倒像個精明的商人,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久居上位的氣息,比滿臉橫肉的胡震海更讓人心悸。

    “魏爺,人帶來了。”胡震海恭聲道,側身讓胡振海進來。

    胡振海腿肚子有些發軟,他知道,決定自己生死的一刻到了。他噗通一聲跪下,不敢看魏志鴻的眼楮,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魏爺!求魏爺給條活路!胡振海願為魏爺效死力!”

    魏志鴻沒說話,慢條斯理地洗茶、沖水、倒茶,動作行雲流水。茶香裊裊,卻驅不散室內的凝重。

    “起來吧。”魏志鴻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听不出情緒,“地上涼。”

    胡振海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

    “城西的事,震海跟我說了點。”魏志鴻端起小巧的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胡振海身上,像冰冷的探針,“你那些事,爛不爛,有多大用,我心里有數。李海龍和剛子是什麼人,我更清楚。你能從他們手底下跑出來,算你還有點小聰明,也夠走運。”

    胡振海不敢接話,只是腰彎得更低。

    “我魏志鴻這里,不養閑人,也不養反骨仔。”魏志鴻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今天能背叛李海龍,明天是不是也能背叛我?”

    “魏爺!我不敢!我對天發誓!”胡振海急得又要跪下,“我是走投無路!李海龍和剛子不仁不義,要殺我滅口!魏爺您仁義,給我條生路,我胡振海要是敢有半點異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魏志鴻擺擺手,制止了他的賭咒發誓。“漂亮話,我听得多了。”他頓了頓,目光看向胡震海,“震海,人是你領來的,名字也跟你有點緣分。你看,怎麼安排?”

    胡震海躬身道︰“魏爺,這小子以前是跟我混過一陣,還算機靈,也敢拼。現在落難來投,知道點西邊的事,用好了,或許能派上用場。我看,先找個地方讓他安頓下來,避避風頭。把他知道的東西,一點一點,掏干淨。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能用,就留著。不能用,或者有什麼花花腸子……”他沒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魏志鴻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嗯,就按你說的辦。找個清淨地方,讓他先住下,把該說的,都說了。至于以後……”他重新看向胡振海,眼神深邃,“看你自己的造化,和……表現。”

    胡振海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魏爺!謝魏爺收留!謝震海哥!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點隱瞞!”

    “帶他下去吧。”魏志鴻揮揮手,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們。

    胡震海應了一聲,示意胡振海跟他走。

    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客廳,重新呼吸到外面污濁卻自由的空氣,胡振海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濕透。他知道,自己暫時撿回了一條命。但這條命,從此就拴在了魏志鴻的手里,拴在了城北這片更加陌生、更加凶險的土地上。

    他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貓哥”,而是城北魏皇手下,一條需要拼命證明自己價值、才能勉強苟活的喪家之犬。

    胡震海將他帶到附近一棟不起眼的舊樓,扔給他一把鑰匙︰“三樓,最里面那間。里面有點吃的用的,沒事別亂跑,需要什麼,跟我說。把你肚子里那些東西,好好捋一捋,寫下來。過兩天,我來拿。” 他拍了拍胡振海的肩膀,力道不輕,“阿貓,機會給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魏爺眼里,不容沙子。”

    說完,胡震海轉身下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胡振海握著冰冷的鑰匙,站在狹窄昏暗的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布滿灰塵的房門。門後,是一個暫時的避難所,也是一個華麗的囚籠。

    他背叛了過去的一切,投靠了曾經的對手。前路是吉是凶,是成為有用的刀,還是無用的棄子,尚未可知。

    但他知道,從踏入城北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臨江地下世界的暗流,因為一只喪家之犬的叛逃,將變得更加洶涌、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