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這座城市的鋼筋骨架。洛氏集團總部大樓高聳的玻璃幕牆，在如此天色下反射不出絲毫光彩，只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壓抑的灰調。
頂樓，最大的那間會議室。沉重的紅木雙開門緊閉，隔絕了外面秘書處隱約的騷動和不安。會議室內，氣氛卻比外面更加凝重詭異，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橢圓形的長會議桌盡頭，那張象征著洛氏最高權柄的主位，此刻坐著一個本不該坐在那里的人——洛宇。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和強行壓制的戾氣。他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而清晰的“篤篤”聲。他面前，赫然擺放著那枚烏黑色的洛家烏木印章，以及一串古銅色的、造型古樸的鑰匙——那是洛家老宅和幾處核心產業保險庫的鑰匙。
叔父洛雲峰坐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臉色陰沉，眼神閃爍，不時用眼角余光瞟向門口。他們身後，站著七八個同樣穿著黑西裝、面色冷峻、氣息精悍的男人，顯然是洛宇和洛雲峰一系籠絡或雇佣來的好手，其中就有臉上還帶著傷、眼神凶狠的金乾豹。這些人如同沉默的惡犬，散發著無形的威懾。
長桌兩側，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人，都是洛家在各行各業說得上話的管事、族老，以及集團的核心高管。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滿臉驚怒，怒視著主位上的洛宇；有的眼神游移，低頭不語，不敢與任何人對視；還有少數幾個，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諂媚的緊張，偷偷打量著洛宇和那枚印章。
“人都到齊了？” 洛宇環視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譏誚的弧度，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那我們就開門見山，相信你們已經收到消息看見新聞了，我父親……不幸罹難，家不可一日無主。我大哥重傷住院，自顧不暇。這枚印章，” 他輕輕點了點桌上的烏木印，“現在在我手里，按照洛家的規矩，見印如見家主。我洛宇，才是洛家名正言順的下一任家主繼承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尤其是在那幾個滿臉怒容的人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心里不服，或者還在觀望。” 洛宇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但形勢比人強，我手里不僅有印，還有鑰匙。洛家最重要的產業和資源，現在都听我調度，識時務者為俊杰。支持我，洛家還是原來的洛家，該有的……一樣不會少，甚至……更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而危險︰“可要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要跟我對著干，或者心里還惦記著我那個躺在醫院里、能不能站起來都兩不好說的大哥……”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如同冰冷的刀子，懸在了每個人頭頂。他身後的金乾豹等人，配合地向前微微挪了半步，手似乎不經意地按在了腰間鼓囊囊的位置。
“放你娘的狗屁！” 一個年約六十、頭發花白、脾氣火爆的族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洛宇的鼻子罵道，“洛宇！你還有臉坐在這里？你爸尸骨未寒，老宅的大火還沒滅干淨！你大哥現在還躺在醫院里！你拿著不知道從哪里偷來搶來的印章，就想在這里發號施令？你當我們都是瞎子、聾子嗎？新聞上說的那些，他媽的是不是你干的？！”
“三叔公，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洛宇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卻冷了下來，“新聞說什麼了？證據呢？我爸的事，警方還在調查，您這麼大帽子扣下來，我可以告你誹謗。至于這印章……” 他拿起印章，在手里掂了掂，“是我爸生前親自交給我的，讓我在關鍵時刻執掌家業。怎麼，三叔公是懷疑我爸的決定，還是……懷疑我這印章是假的？”
“你！你……” 三叔公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更多。印章的真假，在座不少老人都認得，那確實是家主印，至于是否真的是洛雲桀交給洛宇的……那就死無對證了。
“洛宇，就算印章在你手里，這家主之位，也輪不到你坐！” 另一個中年管事也站了起來，他是洛雲桀一手提拔起來的，對洛宸忠心耿耿，“大少爺才是嫡長子，名正言順！你趁大少爺傷重，搞這種逼宮的把戲，算什麼洛家子弟？洛家上下，誰會服你？”
“服不服，不是你說了算。” 洛雲峰終于陰惻惻地開口了，他看了一眼那中年管事，“阿宸是嫡長子不假，但他現在躺在醫院自身難保，怎麼帶領洛家度過難關？難道要我們所有人，等著他從醫院里爬出來，再被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仇家綁一次、殺一次？洛家需要的是一個能立刻站出來、穩住局面的人！小宇手里有印章，有能力，也有決心保護洛家！這才是大局！”
“大局？我看是你們蛇鼠一窩篡位的大局吧！” 三叔公怒極反笑。
會議室里頓時吵成一團，支持洛宇的、反對的、中立的，各種聲音混雜，火藥味越來越濃。
就在爭吵幾乎要演變成全武行的時候……
“砰！”
會議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力道之大，讓厚重的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所有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轉頭看向門口。
洛宸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里面是雪白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和顴骨的青紫還未完全消退，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他胸口似乎纏著厚厚的繃帶，讓西裝顯得有些緊繃。他站得筆直，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額角有細密的冷汗，顯然在強忍著巨大的痛苦。每呼吸一次，眉峰都會幾不可查地蹙一下。
他左邊，是同樣纏著繃帶、臉色灰敗卻眼神凶悍的阿成，右邊是手臂吊著、眼神銳利的阿龍。阿武和阿虎跟在稍後，如同兩尊門神，堵住了門口。這幾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但那股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戾氣和決絕，瞬間鎮住了場子。
洛宸的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刮骨刀，緩緩掃過會議室。在洛宇那張因驚愕和驟然升起的暴怒而扭曲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又在洛雲峰、金乾豹，以及那幾個臉上帶著諂媚或心虛的支持者臉上一一掠過。他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蘊含的冰冷恨意和滔天怒火，讓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心底發寒。
他記住了，每一張臉，每一個表情。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洛宇臉上，定格在那枚被洛宇攥在手里的烏木印章上。
兄弟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親情，沒有溫度，只有最純粹的恨意、殺意，以及一種宿命般的對峙。
“你來了。” 洛宇率先開口，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被當眾打臉的惱羞成怒，他握緊了手里的印章，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仗，“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去‘請’你。哥，你看看，這是爸的印章。現在，它歸我了。這個位置，也該換人坐坐了。”
洛宸沒有理會他的叫囂，他甚至沒有看那個主位。他只是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長桌的另一端，與洛宇隔桌相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但額角的冷汗更多了。
“爸的印章，你不配拿。” 洛宸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回蕩，“這個位置，你更不配坐。”
“我不配？” 洛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那誰配？你這個躺在醫院里等死的廢物？還是這些……” 他指了指那幾個站起來的反對者，“這些冥頑不靈的老東西？”
“洛宇！” 洛雲峰低喝一聲，現在正是籠絡人心的關鍵時刻，想提醒他注意言辭，但洛宇此刻已經陷入了某種癲狂。
洛宸依舊平靜地看著他，那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洛宇感到不安和暴怒。
“耍嘴皮子沒用。” 洛宸緩緩道，目光如冰，“洛家的事，終究要用洛家的方式解決。你和我之間，也該有個了斷了。”
洛宇瞳孔一縮︰“你想怎麼樣？”
“明天下午，三點。” 洛宸一字一句，說得極其清楚，“洛家城東以前的那個廢舊碼頭，就我們兩個，其他人不得插手，用男人的方式，把所有的賬一次性算清楚，你敢嗎？”
“單挑？” 洛宇嗤笑，眼中凶光閃爍，“就你現在這副德行？”
“怎麼，你怕了？” 洛宸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怕我這個‘躺在醫院里等死的廢物’？”
激將法很拙劣，但對此刻極度敏感自負、又急于證明自己、徹底壓服洛宸的洛宇來說，很有效。他看了一眼洛宸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金乾豹等好手，再想到那枚已經到手的印章和鑰匙……優勢在我！
“好！” 洛宇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爍著瘋狂和狠厲，“明天下午三點，就我們兩個！不死不休！誰贏了，誰就是洛家之主！輸的人，滾出臨江，或者……把命留下！”
“可以。” 洛宸點頭，目光再次掃過洛宇身後那些人，以及會議室里神色各異的洛家成員，“各帶人手，不超過十個，既是見證，也是防備……某些不長眼的外人插手。”
他特意在“外人”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金乾豹，金乾豹臉色一沉。
“沒問題！” 洛宇一口答應，他此刻信心膨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洛宸踩在腳下求饒、正式執掌洛家的那一刻。
“希望明天你還會像今天一樣這麼硬氣，明天見。” 洛宸不再多言，轉身，在阿成阿龍幾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了會議室，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洛宇緩緩坐回主位，把玩著手中的印章，臉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殘忍的笑容。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洛家上下，也傳到了某些密切關注的耳朵里。
……
傍晚，315寢室內。
林秋看著手機上洛宸發來的簡短信息︰“明日午後三點，城東洛家廢舊碼頭，我與洛宇做個了斷。如果有空，就來看看吧。”
他沉默了片刻，對圍過來的張浩、李哲等人道︰“洛宸和洛宇，明天在碼頭決斗，他邀請我們去旁觀。”
“決斗？單挑？” 張浩瞪大眼楮，“洛宸現在那身子骨行嗎？”
“是最後攤牌。” 李哲推了推眼鏡，“洛家內部的事，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洛宸邀請我們，既是想讓秋盟做個見證，也是防備魏志鴻或者剛子的人趁機搗亂。”
“我們去嗎？” 王銳問。
“去。” 林秋收起手機，“浩子，剛哥，銳哥，我們四個去。哲哥，你腳不方便，和小天、睿子他們留守，注意安全。”
趙剛點了點頭，他雖然肋部受傷不輕，但堅持要去，張浩摩拳擦掌。
林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暮色，拿出手機，給甦婉發了一條信息。沒有多說，只有簡單一句︰
“婉婉，明天下午有事要辦，等我回來。”
信息發送出去，他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用力。碼頭的對決，是洛家兄弟的終局，也可能掀起更大的風浪。而他，必須去，必須親眼看著，也必須……活著回來。
夜色漸濃，山雨欲來。而最終的戰場，已然劃定在明日午後，那座被遺忘的廢棄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