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家坳還籠罩在一層薄紗似的晨霧和刺骨的寒氣里。林母早早起了,在灶間生了火,準備煮點稀飯。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 啪聲,橘紅的光映著她沉靜的面容。
院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林母抬頭,透過半開的灶房門,看見林秋二姑王秀蘭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手里還提著個小布兜。
王秀蘭今天換了副模樣,不再是昨天在村口那種事不關己的冷臉,臉上堆著笑,那笑容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眼角眉梢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她腳步放得很輕,走到灶房門口,沒直接進來,站在那兒朝里張望。
“二姐,起這麼早?” 林母淡淡打了聲招呼,手里沒停,繼續舀水。
“哎,秀芬,早。” 王秀蘭應著,臉上笑容更盛,邁步走了進來,把手里的小布兜放在灶台邊,“自家腌的酸菜,給你和爹嘗嘗鮮,開胃。” 她說著,眼楮卻不住地往堂屋方向瞟,又看看林母的臉色。
“放那兒吧,謝謝了。” 林母依舊平靜,沒多說什麼,繼續忙活。
王秀蘭在灶房里磨蹭著,沒話找話︰“秀芬,昨晚上……爹沒生氣吧?大哥他們也是,不會辦事,淨惹爹不高興。” 她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同仇敵愾又帶著點打抱不平的樣子,“要我說啊,爹把東西分清楚,也好。省得有些人總惦記著不屬于自己的,心里沒個數。”
林母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王秀蘭的性子她了解,無利不起早,今天這麼殷勤,還主動說起昨晚的事,肯定有別的話。
果然,王秀蘭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做出神秘又擔憂的表情︰“秀芬,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但想想,咱們畢竟是親姐妹,我不能看著你吃虧。”
林母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著她︰“什麼事?”
王秀蘭左右看看,好像怕人听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我昨天後晌,听見大哥跟大嫂在屋里吵吵,聲音不大,但我耳朵尖,听見了幾句……他們好像在說什麼,城里是不是有個什麼……洛氏集團?听說是個了不得的大公司,老板姓洛,年輕得很,好像和你們家秋子差不多大,小小年紀已經是個大老板了。”
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林母的表情,見林母只是听著,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道︰“我听他們那意思,好像是說……秋子跟這個洛老板,認識?關系還不錯?大哥他們就在那兒琢磨,說要是真有這層關系,那可是了不得的人脈!想著能不能……攀攀關系,走走門路,哪怕從手指縫里漏點生意出來,也夠吃香喝辣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覷林母神色,見她眉頭微微蹙起,連忙又換上那副“我為你好”的嘴臉︰“秀芬,我這可是為你們著想。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精明算計得很。他這麼上心打听,還連夜去找了在鎮上開雜貨鋪的表舅打听消息,肯定是動了心思。你和建國啊,還有秋子,可得留個心眼,別被他們糊弄了。這關系要是真的,那是秋子的本事,你們可要把穩了,別讓外人沾了光去!”
她特意強調了“外人”兩個字,仿佛自己不是“外人”似的。
林母听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將手里的水瓢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看著王秀蘭那張寫滿“關切”和算計的臉,心里跟明鏡似的。
昨天還冷眼旁觀,今天就提著酸菜來“報信”,一口一個“秀芬”的叫得起勁、“咱們親姐妹”。無非是看到了可能的利益,想來賣個好,順便也探探虛實,萬一真有這門路,她這個“報信有功”的二姐,說不定也能跟著沾點油星。
“二姐,” 林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疏離,“秋兒在外面的事,我們做父母的不多問,他自己有分寸。至于什麼洛老板、李老板的,我們莊稼人,不懂那些。大哥他們打听什麼,是他們的自由,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轉身,拿起鍋蓋看了看粥,下了逐客令︰“粥快好了,我還要去後院摘點菜。你這酸菜,謝了。沒什麼事,你就先回吧,爹估計也快起了。”
王秀蘭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沒想到林母反應這麼平淡,甚至有點油鹽不進。她還想再說點什麼,比如“秋子真有出息了別忘了提攜提攜自家人”之類的,但看著林母那副明顯不想多談、低頭忙活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
“那……那我先回了,秀芬你忙。” 她有些不甘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又看了一眼堂屋方向。
等王秀蘭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林母才直起身,望著空蕩蕩的灶房門口,眼神復雜。昨晚大哥大嫂突如其來的“關心”和送雞蛋,今早二姑這副殷勤“報信”的嘴臉……原來根子在這里。都以為秋子攀上了什麼了不得的高枝,想來分一杯羹,或者至少,探探虛實,以後好拿捏、利用。
心里那點因為大哥一家昨晚被趕走而產生的一絲暢快,此刻也淡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明悟。什麼骨肉親情,在有些人眼里,終究抵不過“有利可圖”四個字。以前他們家窮,沒人搭理,現在可能有點“關系”了,一個個就都湊上來了。
她盛好粥,端到堂屋。老爺子已經起了,坐在桌邊抽旱煙。林建國也從後院回來了,正在洗手。
吃飯時,林母把王秀蘭早上來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老爺子和林建國。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爺子听完,吧嗒吧嗒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只哼了一聲︰“狗改不了吃屎,聞到點腥味,就都圍上來了。”
林建國臉色沉了沉,放下筷子︰“這事……是真的嗎?他在外面,是不是真認識了什麼不得了的人?會不會有麻煩?”
老爺子磕了磕煙灰,渾濁的眼楮看向女兒︰“秀芬,你怎麼看?”
林母慢慢攪著碗里的粥,沉默了片刻,才道︰“秋兒那孩子,心里有數。他沒主動說,就是不想我們擔心,或者,覺得還沒到說的時候。大哥他們想打听,就讓他們打听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至于攀關系、謀好處……”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和丈夫,眼神很堅定,“咱們不貪那個,秋兒好不容易在外面站穩腳,咱們不給他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誰來說什麼,都別搭理。”
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贊許︰“是這話,窮有窮的骨氣,富有富的規矩。不是自己的,不強求。是自己的,守住了,誰也別想巧取豪奪,他們愛打听,隨他們。咱們,關門過日子。”
林建國也重重點頭︰“對!爹,咱們就按秋兒說的,把家照顧好,讓他安心,外頭的事,他比咱們懂。”
一頓簡單的早飯,卻在平靜的話語中,將一家人的心擰得更緊,也把界限劃得更清。外面的世界充滿算計與誘惑,但這方小小的農家院落里,那份歷經風波後的清醒與守護,卻比任何東西都更加珍貴。
晨霧漸漸散去,冬日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安靜的小院里。而關于“洛老板”的傳聞,就像這晨霧一樣,開始在王家坳某些人的心里,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滋生著各種難以言說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