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邊緣，那棟如同巨獸骸骨般的爛尾樓，在暮色四合中更顯陰森。頂層那個用破爛搭出的窩棚里，此刻氣氛詭異。寒風依舊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卷起地上的灰塵和泡面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甦婉被粗麻繩反綁著雙手，蜷縮在角落一堆散發著霉味的廢舊編織袋上。她臉上紅腫的掌印未消，嘴角凝固著血跡，長發凌亂地沾著灰塵，米白色的羽絨服在掙扎和拖拽中污漬斑斑，還掉了一只鞋，露出沾滿塵土的棉襪。她臉色蒼白，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恐的余悸，但已不再流淚，只是緊緊咬著下唇，身體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卻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劉宏坐在她對面幾步遠的一把破椅子上，手里把玩著剛從甦婉身上搜出來的手機——一部屏幕有細微裂痕、套著淺藍色卡通手機殼的智能機。他臉上那被甦婉咬傷的左手胡亂纏著髒布條，血跡滲出，加上他此刻猙獰興奮的神情，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阿強、劉皮、“老鼠”和另外兩個手下，或站或蹲，圍在窩棚內外，眼神里混雜著緊張、貪婪和一絲事已至此的狠戾，手里都拿著家伙。面包車已經被他們丟棄在幾公里外的另一個廢棄工地。
“媽的，總算落到老子手里了。” 劉宏盯著甦婉，眼中閃爍著怨毒和快意，仿佛已經透過她看到了林秋痛苦哀求的臉。他用甦婉的指紋解鎖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了那個標注為“林秋”的號碼。
他沒有立刻撥打，而是又檢查了一下手機相冊、微信——里面大多是學習資料、風景照、和同學的合影，以及……不少林秋的照片，有偷拍的側影，有模糊的遠景，還有一張似乎是林秋趴在課桌上小憩時，她悄悄拍下的、角度很好的近照。劉宏嗤笑一聲，關掉了相冊。
“還挺痴情。” 他嘟囔一句，不再猶豫，按下了撥號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嘟……嘟……
等待接听的忙音在空曠的爛尾樓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眾人的心上，也敲在甦婉的心上。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劉宏手中的手機，眼中瞬間涌上更深的恐懼和哀求，嘴唇動了動，想喊什麼，卻被旁邊的劉皮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並用手中的鋼管威脅性地指了指她。
電話響了四五聲，被接起了。那頭傳來林秋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但語氣听起來還算平靜︰“喂，婉婉？”
听到林秋聲音的瞬間，甦婉的眼淚差點再次奪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只是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劉宏，又絕望地閉上了眼。
“婉婉？呵……” 劉宏對著手機，發出嘶啞而癲狂的冷笑，聲音在空曠的樓層里回蕩，“林秋，你他媽听清楚了，你的婉婉，現在在我手里！”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背景的嘈雜聲仿佛都消失了。過了大約兩秒鐘，林秋的聲音重新傳來，依舊平穩，但溫度驟降，像結了冰︰“劉宏。”
“對！是你老子我！” 劉宏得意地狂笑起來，享受著這種掌控仇人生死的感覺，“沒想到吧？林秋！你把我害得這麼慘，今天，該輪到你嘗嘗滋味了！”
“你想怎麼樣。” 林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我想怎麼樣？” 劉宏止住笑，語氣變得凶狠而貪婪，“很簡單！你他媽要是還想見到這個女的，還想讓她全須全尾地回去，就趕緊給老子準備錢！一百五十萬！現金！舊鈔，不連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碾出來︰“然後，你一個人，給我送到城西老煤廠東面三公里，那片最大的爛尾樓來！記住，就你一個人！要是讓老子發現你帶了別人，或者報了警……”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甦婉身邊，一把抓住她的頭發，迫使她仰起臉，對著手機吼道，“我就當著你的面，一刀一刀剮了她！再把她從這樓上扔下去！听明白沒有？！”
甦婉吃痛，悶哼一聲，卻沒有求饒，只是用盡力氣對著手機的方向，用立搖著頭。
“我操你媽劉宏！你動她一下試試！！” 電話那頭，猛地傳來張浩暴怒到極致的咆哮，似乎手機被搶了過去，但立刻又被奪回，伴隨著一陣雜亂的推搡和壓抑的勸阻聲。
劉宏笑得更加猖狂︰“哈哈哈！張浩？你也在？心疼了？心疼就趕緊幫你秋哥籌錢！一百五十萬！少一分，你們就等著收尸吧！”
“錢，我可以準備。” 林秋的聲音重新響起，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冷靜得可怕，“但我需要時間。而且，我要先確認甦婉現在是否安全。”
“安全？她好得很！就是臉上多了個巴掌印，不過那也是她自找的！” 劉宏不耐煩地吼道，“少他媽廢話！林秋，老子沒時間跟你耗！就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把錢送到指定地點！就你一個人！見不到錢，或者看到第二個人，你就等著給她收尸！記住，報警的下場也一樣！”
他不給林秋再說話的機會，惡狠狠地威脅完，直接掛斷了電話，並將手機關機，摳掉了電池。做完這一切，他喘著粗氣，臉上是混合著亢奮和緊張的潮紅，看向甦婉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堆金燦燦的鈔票和通往自由的船票。
“看好了她！十二點之前，她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命！” 劉宏對阿強等人吩咐，自己則走到窩棚邊緣，望著外面徹底黑下來的天色和遠處城市的燈火，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
與此同時，市一中附近，秋盟眾人臨時聚集的一家偏僻小旅館房間里。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林秋緩緩放下傳來忙音的手機，手背因為用力而青筋畢露，指節捏得發白，手機屏幕幾乎要被他捏碎。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楮，黑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深處翻涌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火和冰冷殺意。
房間里，張浩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一腳將旁邊的木頭椅子踹得粉碎，碎片四濺。“我操他祖宗十八代！劉宏！老子一定要宰了他！一定！！”
王銳和趙剛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他，防止他暴走沖出去。孫振、周明、吳濤幾人也是滿臉怒容，拳頭緊握。陳碩臉色發白，靠在牆上。方睿十指在筆記本電腦上飛快敲擊，試圖追蹤剛才通話的粗略位置。李哲拄著拐杖，眉頭緊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峻。
“林秋，怎麼辦？” 王銳沉聲問，他是除林秋外最冷靜的。
林秋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入的空氣仿佛帶著冰碴，刺得他肺葉生疼。他強迫自己將所有暴怒和恐慌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開始安排︰“錢，有。洛宸上次給的三百萬，還剩一百八十多萬在我卡里，取一百五十萬現金，來得及。”
“書呆子！你真要一個人去？那他媽是送死！” 張浩吼道，“劉宏現在已經瘋了，他絕不會放過你！拿了錢也會撕票！”
“我知道。” 林秋看著他，眼神冷靜得令人心寒，“所以，我不會真的一個人去，也不會真的把一百五十萬都給他。”
他走到房間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浩子，銳哥，剛哥，你們三個，跟我去。但不是一起。浩子，你負責開車，在爛尾樓一公里外待命，隨時準備接應。銳哥，你從西側廢棄工地摸進去，那里視野好，找制高點，觀察樓內情況和劉宏手下分布，用這個。” 他扔給王銳一個之前用過的小型高倍望遠鏡和一副簡易的通訊耳麥。
“剛哥，你肋傷沒好利索，但身手最好。你從東面，那個爛尾樓以前工人走的排水溝潛進去，盡量靠近頂層，但不要暴露，等我信號。”
他又看向方睿和李哲︰“阿睿，繼續嘗試定位甦婉手機最後信號，還有，查那輛無牌面包車的可能去向，結合警方監控（如果有權限的話），縮小劉宏藏身的具體樓層範圍。哲哥，你聯系洛宸，把情況告訴他，我們需要他提供兩樣東西︰一，爛尾樓及其周邊的詳細結構圖，越老越好；二，準備一個可靠的、最快的醫療救援渠道，萬一……”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萬一”後面是什麼。
“那我呢？” 孫振、周明、吳濤、陳碩都看向他。
“你們四個，還有哲哥阿睿，留在這里，作為後備和聯絡中心。隨時保持通訊暢通，如果……如果我們進去後兩個小時沒消息，或者听到槍聲、打架聲，立刻報警，並把我們掌握的所有關于劉宏、李海龍的證據，匿名發給周副局長和能信任的媒體。” 林秋的聲音斬釘截鐵，這是最壞的打算。
“秋哥，太冒險了！要不要先報警？” 陳碩擔憂道。
“不能報警。” 林秋搖頭，眼神冰冷，“劉宏說了，報警就撕票。而且，警察大張旗鼓去，只會逼劉宏狗急跳牆。周副局長那邊肯定已經立案了，但大規模行動需要時間，也容易打草驚蛇。我們人少，靈活，打的是時間差和心理戰。”
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晚上七點二十。“現在是七點二十。浩子，你跟我去取錢。銳哥，剛哥，你們去準備裝備，檢查通訊。其他人，按計劃準備。十點半，浩子開車，我們出發。十二點前，必須解決。”
眾人看著他冷靜到極致的安排，心中稍定，但那股沉甸甸的擔憂和憤怒絲毫未減。甦婉還在劉宏手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
臨江市公安局，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副局長周明遠臉色鐵青，站在刑偵支隊的指揮中心大屏幕前，屏幕上顯示著學府路商業街的監控截圖、周曉芸和甦婉的照片，以及剛剛繪制出的嫌疑車輛可能逃竄路線。他剛剛親自給女兒做完電話安撫，並派了人前去保護。此刻，他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
“立案！綁架案，性質極其惡劣！啟動應急預案！通知交警支隊，調取全市所有相關路段監控，追查那輛銀灰色無牌面包車！特警支隊待命，技術支隊繼續分析現場痕跡和嫌疑人特征！通知各分局、派出所，加強巡邏盤查，特別是城西一帶的廢棄廠房、爛尾樓！快！” 周明遠的聲音如同金石交擊，在指揮中心回蕩。
警察們迅速行動起來，電話聲、鍵盤敲擊聲、對講機呼叫聲響成一片。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門被推開，局長肖旭宏沉著臉走了進來。他穿著便服，顯然是接到消息後匆忙趕來的。
“老周，情況怎麼樣？” 肖旭宏走到周明遠身邊，語氣嚴肅，目光掃過大屏幕。
“肖局。” 周明遠勉強壓下火氣，快速匯報，“被綁架的是我市一中高三學生甦婉，我女兒的同學。嫌疑車輛往城西方向逃竄，初步判斷是蓄意綁架勒索，嫌疑人可能持有刀具，極其危險。我已經部署全城布控。”
“學生？光天化日綁架學生？簡直無法無天！” 肖旭宏眉頭緊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必須盡快破案，安全解救人質！有什麼需要市局協調的，盡管提！需要向省廳匯報嗎？”
“暫時不用，我們先全力偵查。” 周明遠道，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肖局，有件事……被綁架的甦婉，她的初中同學，叫林秋，我查過了是之前牽扯進胡振海案、劉霞案的那個學生。我懷疑，這起綁架，可能跟劉宏有關。劉宏失蹤前，曾多次騷擾威脅過甦婉和林秋。”
“劉宏？” 肖旭宏眼中精光一閃，表情更加凝重，“那個在逃的殺人犯？如果是他，那就更危險了！老周，你親自坐鎮指揮，務必在嫌疑人傷害人質前，將其抓獲！必要時，可以動用一切手段！”
“是！” 周明遠立正應道。
肖旭宏又叮囑了幾句，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指揮中心。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上門，臉上的凝重瞬間被一層陰霾取代。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夜色，拿出那部私人手機，撥通了李海龍的號碼。
電話接通，肖旭宏沒有寒暄，直接質問道︰“李總，城西那邊，是不是有點太‘熱鬧’了？光天化日，綁架女學生，還鬧得滿城風雨，連周明遠的女兒都牽扯進去了！這就是你承諾的‘安分’？嗯？”
電話那頭，李海龍似乎也在某個安靜的地方，聲音听不出喜怒︰“肖局，消息這麼靈通？我也是剛听說。下面人辦事不力，讓您費心了。”
“費心？” 肖旭宏冷哼一聲，“周明遠現在眼楮都紅了，全城警察都在動！要是讓他順著劉宏這條線，摸到些不該摸的東西……李總，咱們的合作，可是建立在‘平穩’的基礎上！”
“肖局放心。” 李海龍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冷意，“劉宏那條喪家之犬，早就該清理了。他自己找死，綁架周副局女兒的同學，這是自絕于所有人。我會處理干淨，保證不會讓他，還有他可能留下的任何東西，影響到我們。至于周明遠那邊……他查他的綁架案，我們談我們的合作，並不沖突，不是嗎？”
肖旭宏沉默了幾秒，語氣稍緩︰“你最好說到做到。劉宏，還有他可能知道的事情，必須徹底消失。那塊地的事，我不希望受到任何影響。”
“明白。我會讓宋哲和吳鋒處理好。” 李海龍淡淡道，“肖局早點休息，這種小事，不值得您熬夜。”
電話掛斷。
肖旭宏放下手機，眼神陰晴不定。李海龍的保證他並不全信，但此刻，他更需要李海龍去“擦屁股”。至于那個叫甦婉的女學生和林秋……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漠。希望李海龍處理得干淨點，別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至于周明遠……讓他去查綁架案吧，只要不踫觸到底線，就由他去。
夜色更深，城市燈火闌珊。一場圍繞人質、贖金、仇恨與陰謀的生死博弈，在警方、黑道、少年三個不同的層面，同時拉開了血腥的帷幕。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在賭命。而爛尾樓中那個被捆綁的少女，成為了這場風暴最脆弱，也最關鍵的暴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