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西半山别墅区，空气里带着一股被松针和晨露过滤过的清冽。
李海龙的宅邸坐落在半山腰向阳的一面，占地面积极大，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的露天阳台上，铺着防腐木地板，角落里摆放着几盆修剪得极具禅意的罗汉松。
李海龙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小杯。杯里泡的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沸水冲泡后，茶汤呈深橙黄色，一股浓郁的兰花香和焙火气在微凉的晨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他闭着眼，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
除掉周明远这步棋走得极险，但也极妙。现在，那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碎了，接下来的计划，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吴锋和宋哲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吴锋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住了脖颈处那道暗红色的纹身。他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机油味和铁锈味——那是昨晚连夜处理“工具”留下的痕迹。
李海龙没有回头，目光越过阳台的玻璃护栏，看着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声音慵懒：“都处理干净了？”
“放心吧，龙爷。”吴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厉的自信，“车已经拆了，大梁用乙炔切成了四截，发动机和变速箱全部打碎。零件分散送到了城东和城西的七个废品收购站，混在废铁堆里。他们要想查出来，只能如同大海捞针。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拼凑出一辆完整的车。”
李海龙转过身，将茶杯搁在面前的小圆桌上。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站起身，走到吴锋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肌肉结实而紧绷，像一块上好的钢板。
“干得不错！”李海龙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不枉我对你的信任啊，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下，李海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肖局长。
李海龙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朝宋哲和吴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推开玻璃门，退回了室内。
阳台上空了，只有风穿过罗汉松枝叶的“沙沙”声。
李海龙滑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语气瞬间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喂？肖局，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找我喝茶了啊？”
电话那头，肖旭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点寒暄的余地：“别装了，周明远现在正在市医院IcU里躺着，是不是你干的？”
李海龙轻蔑地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杯的边缘：“肖局，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只是一个本分做生意的商人，犯法的事我可干不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肖旭宏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十字路口监控器里，那辆大货车车门上‘宏远’两个字拍得一清二楚！要不是我用‘宏远沙场货车失窃’这个借口把监控录像暂时压下来，你觉得你现在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喝茶吗？！”
李海龙脸上的伪装瞬间卸下。他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俯视着山脚下如同蚁群般的城市，声音变得阴冷而笃定：“是我干的又怎么样？周明远这个绊脚石早晚得铲掉。别忘了，肖局，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谁都别想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能听见肖旭宏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良久，肖旭宏冷冷地开口：“我自有分寸。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必须推一个人出来顶罪。毕竟周明远身份不一般，上面盯着，不能成悬案。”
“就按肖局说的办。”李海龙答应得风轻云淡，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单。但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目的，“还有一件事，肖局。我和城南的宋煜郜商量好了，打算在高考那几天，敲打敲打林秋那小子。还希望肖局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旭宏迟疑了几秒，高考是全国的大事，安保级别极高，这时候闹事无异于顶风作案。但他现在已经被李海龙绑上了贼船，周明远一倒，他在局里少了个制衡，但也少了个挡箭牌。
“别把动静闹得太大。”肖旭宏最终妥协了，声音里透着警告，“毕竟是特殊时期，上面很重视，也盯得紧。”
“放心吧肖局，我们心里有数。”李海龙重新挂上那副笑脸，“改天一起喝茶啊！那就不打扰肖局工作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李海龙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了下来，化作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呵，才怪。”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室内。吴锋正站在阴影里等他。
“阿锋，”李海龙坐回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去沙场找个有把柄在手里的替罪羊，交代好口供，交给肖局。然后，你去城南找龙戚。”
吴锋眼神一凛：“龙戚？”
“他在城南帮我们发展新据点势力，你过去帮他的忙。”李海龙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在口腔里蔓延，“离我们进军城南的时机，不远了。”
吴锋没有多问，低头领命：“是，龙爷。”
晚上七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着不知哪个病房飘出的中药苦味，吸进鼻腔里发涩。
林秋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营养品，放轻脚步走到重症监护室外的病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苹果清香扑面而来。
苏婉和张浩正坐在病床两侧，张浩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笨拙地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果皮断断续续地掉在垃圾桶里；苏婉则端着一碗小米粥，用小勺舀起，吹凉了喂给靠在床头的周晓芸。
周母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看见林秋他们进来，眼眶瞬间红了。她站起身，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哽咽：“谢谢你们，孩子们……你们真的是有心了。”
“阿姨，您别客气。”林秋走上前，将手里的果篮放在柜子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苏婉身上。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听见动静，她转过头，冲林秋温婉地笑了笑，轻声问：“林秋，你还好吗？复习得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发誓要保护的女孩，林秋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别担心。”
张浩见李哲进来，急忙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刀，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哲哥，警察抓到肇事者没有？”
李哲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陈硕、吴涛、周明和孙振将买来的营养品一一摆在柜子上，周母在一旁连连道谢。刘小天、王锐和方睿则围到病床边，关切地询问周明远的伤情。
周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声音颤抖得厉害：“医生说是重度颅脑损伤……现在陷入深度昏迷，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晓芸刚咽下嘴里的粥，听到这话，眼泪再次决堤，张浩心疼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病房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本台消息，昨日下午我市建设路十字路口发生的一起重大交通肇事逃逸案已取得突破性进展。警方于今日下午抓获犯罪嫌疑人赵某，其对驾驶失窃货车闯红灯撞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抓到了！”刘小天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锐和吴涛也纷纷叫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只有林秋和李哲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虑。
失窃货车？供认不讳？
这案子破得太快，也太顺理成章了。就像是一场排练好的话剧，幕布一拉，替罪羊就乖乖走上了台。
夜越来越深，医院的白炽灯将走廊照得惨白。
为了不影响周晓芸休息，也为了不落下复习进度，秋盟的人干脆把复习资料带到了医院。
病房里，张浩和周晓芸并肩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张浩一手拿着笔，一手挠着头，正绞尽脑汁地和周晓芸讨论一道数学大题，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走廊的长椅上，林秋和苏婉挨着坐。苏婉正在背英语单词，林秋则在看物理错题本。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偶尔轻轻触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空气中那种只有彼此能懂的默契。
周母去水房帮孩子们洗水果了。
剩下的王锐、吴涛、周明、刘小天、陈硕、李哲、孙振和方睿这八个“单身狗”，只能挤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
刘小天咬着笔头，看着那两对“璧人”，酸溜溜地抱怨：“操，到医院了还能吃狗粮，这书是一页也看不进去了。”
“就是，”陈硕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含糊不清地附和，“浩哥那眼神，拉丝了都。”
李哲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翻开一本《政治必背知识点》，头也不抬地说：“行了，别酸了。既然咱们是电灯泡，那就努力发光发热，用我们发出的光，照亮阿秋和浩子前行的路吧。”
“去你的！”众人笑骂成一团，压抑了一晚上的沉闷气氛终于被冲淡了些。
林秋听到那边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向苏婉，苏婉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