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熱鬧持續到很晚。
周洪濤那一大盆紅燒肉被吃得干干淨淨，連湯汁都被幾個年輕士官拌著合成大米吃干淨了。
炊事班又端出兩大盆熱湯，加了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脫水蔬菜，硬是煮出了幾分家常味。
李夏沒有在食堂待太久，吃完那份肉，他和幾個組長簡單聊了幾句，便起身回了艦橋。
陳志還在艦橋，戰術屏上的參數已經調整完畢，此刻正顯示著克洛諾斯碎石帶的三維模擬圖，那是趙峰分配給他們星隼的航線區域。
“還沒休息？”李夏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行星軌跡上。
“睡不著。”陳志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投影上輕輕一劃，碎石帶的部分區域被放大，“艦長，你看這里。”
李夏順著他的指尖看去，那是一處小行星相對密集的區域，
碎石分布呈現出某種不自然的規律，幾顆較大的星體之間，留出了一條近乎筆直的通道。
“像是被清理過？”李夏眉頭微皺。
“不確定。”陳志又調出更多數據，展示給李夏︰
“星空眼的掃描只能捕捉到這些，如果是自然形成的，那這片碎石帶的形成過程得寫進教科書。如果是人為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
如果是人為的，那就意味著半人馬星人曾經在這片區域活動過，甚至可能仍在活動。
“標記下來，進入碎石帶後，重點監控這片區域。”
“明白。”
陳志在模擬圖上做了標注，然後關閉投影，站起身來︰“艦長，你也早點休息，七十二小時後出發，後面有的是熬的時候。”
李夏點點頭，目送陳志離開艦橋。
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聲中，他獨自站在可觀察模塊前，望著窗外的星港。
遠處，那幾艘3級星艦的燃料加注已經完成，維修艇正緩緩撤離。
更遠的地方，主力艦隊的鋼鐵森林依舊沉默地停泊著，偶爾有調度艇穿梭其間，像是巨獸身上爬動的蟻群。
他又想起了那台投影儀。
剛才在艦橋里把玩的時候，他差點按下錄制鍵，
想對父母說點什麼，想對秦鈺說點什麼，想對唐遠和陳宇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按下。
說什麼呢？說自己要去敵後偵查，可能回不來？那不是讓他們擔心嗎。
說自己一切都好，讓他們放心？那又是撒謊。
算了。
他把投影儀收進行囊最深處，和那幾袋還沒吃完的家鄉熟食放在一起。
……
第二天清晨，星隼號進入最後的戰備狀態。
周洪濤天沒亮就把後勤班的人全轟起來，帶著他們重新清點了一遍物資艙。
食品，淡水，醫療耗材，備用零件，所有東西都按照戰時標準重新規整，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第一時間拿到需要的物資。
“彈藥艙那邊核對清楚了？”
李夏走進物資艙時，周洪濤正蹲在一個打開的箱子前，手里拿著一份清單念念有詞。
听到李夏的聲音，他立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艦長放心，韓參謀把所有物資都重新過了一遍，我帶著人又核了兩遍。
彈藥型號全對，備件數量只多不少，醫療艙那邊我還多領了兩箱止血凝膠。”
李夏點點頭，目光掃過整齊碼放的物資箱。
上次甦曉留下的教訓，全艦都記住了。
“司務長。”李夏看向周洪濤，“你覺得，咱們這艘艦，還有什麼缺的？”
周洪濤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缺的？艦長，你這話問的……”
他想了想，認真道︰“要說缺，那肯定是缺安全感。
但這玩意兒不是物資能補的，我能保證的是，只要星隼號還有一口氣，大伙兒就餓不著、凍不著、傷能有藥治。其他的，就看艦長你的了。”
李夏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老周，你這張嘴，難怪能讓全艦都听你的。”
“嗨，我這就是瞎操心。”周洪濤擺擺手，隨後說道︰
“艦長，你忙你的，我接著干活，炊事班那邊我還得盯著，出發前的一頓飯，得讓大伙兒吃舒坦了。”
……
第三天下午，趙峰的通知準時抵達。
‘所有艦長，十六點整，旗艦扶風級開會。’
李夏提前二十分鐘出發，穿過接駁廊橋時，他發現星港通道里的人明顯少了，
不是真的少了，而是每個人的腳步都比平時更快，臉上的神情都比平時更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艦隊要動了。
扶風級的艦橋比星隼號大得多，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二十二位艦長齊聚一堂，加上各艦的副艦長和核心參謀，將整個指揮艙擠得滿滿當當。
趙峰站在最前方的指揮台前，身後是一幅巨大的三維星圖。
圖上，三條不同顏色的航線如同三根探針，直插半人馬星人控制區的腹地。
“都到了？”
趙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艦橋瞬間安靜下來。
他抬手，在投影的星圖上點了一下。
“十六個小時後，偵查編隊出發。各分隊按既定路線推進，全程保持無線電靜默，
只接收，不發射。緊急情況使用加密光信號，編碼規則已經發到各艦。”
趙峰停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然後接著說道︰
“我知道深入敵後，這一趟可能有人回不來。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們不去，主力艦隊就是瞎子。
五千艘星艦開進敵方控制區，卻不知道敵人在哪，那不只是送死，那是把整個集群的命往敵人刀口上送。”
艦橋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听著趙峰的發言。
趙峰深吸一口氣，聲音放緩了一些︰
“我這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我只說一句，活著回來。把情報帶回來，把自己也帶回來。這是命令。”
“是！”二十二位艦長，站起敬禮，淡然後齊聲應道。
……
返回星隼號的路上，李夏走得很慢。黃石跟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穿過星港通道，穿過接駁廊橋，走進星隼號敞開的艙門。
艙門內，周洪濤正在大聲指揮著炊事班往食堂搬東西。
看到李夏進來，他立刻迎上來︰“艦長，晚飯準備好了，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
十六個小時後出發，正好能讓大伙兒睡一覺再起來干活。”
李夏點點頭，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辛苦了。”
走進食堂時，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駕駛組的郭海帶著幾個年輕士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聲討論著什麼。
陳志獨自坐在角落，面前的戰術屏上還顯示著碎石帶的模擬圖。
劉雅和通訊組的兩個姑娘湊在一起，小聲說著話，偶爾傳出幾聲輕笑。
看到李夏進來，所有人下意識地想站起來。
而李夏卻擺擺手後說道︰“坐著吃。今晚沒那麼多規矩。”
他在人群中找了個位置坐下，旁邊是偵查器械組的幾個年輕士官。
看到艦長坐到自己旁邊，幾個人都有些拘謹，連夾菜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怎麼，我來了就不敢吃了？”李夏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周士官長的手藝，不吃可惜了。”
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終于放松下來。
一個圓臉的年輕士官鼓起勇氣開口︰“艦長，咱們這次……真的要去敵後嗎？”
李夏看著他，點了點頭︰“害怕？”
圓臉士官撓了撓頭︰“說實話，有點。但也不是特別怕。咱們星隼厲害著呢，又有艦長你帶著，肯定能活著回來。”
李夏笑了笑，沒有接話。
旁邊另一個士官插嘴道︰“你懂什麼，艦長帶著咱們當然能回來。”
“那是肯定的呀！”圓臉士官眼楮一亮
李夏被他們逗笑了︰“行了行了，吃你們的飯。”
食堂里響起一陣輕笑，氣氛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
深夜二十三點，距離出發還有十五個小時。
李夏站在艦橋的可觀察模塊前，望著窗外的星港。
遠處，主力艦隊的鋼鐵森林依舊沉默。但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到一些細微的變化。
更多的星艦開始加注燃料，更多的維修艇開始穿梭，更多的信號燈開始閃爍。
整個新建臨時打擊集群，都在為最後的推進做準備。
黃石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輕聲開口︰“艦長，還不休息？”
“一會兒就去。”
李夏並沒有回頭，背對著黃石說道︰“黃石，你跟了我這些天，覺得我這艦長當得怎麼樣？”
黃石一愣，隨即認真回答︰“艦長年輕，但穩。
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甦曉那事，換別人可能還要猶豫幾天，你當場就把他辦了，這份魄力，不是誰都有的。”
李夏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覺得我們能活著回來嗎？”
黃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的星空，良久才開口︰
“艦長，我在獅子座的時候，參加過三次實戰任務，每次出發前，都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
我的回答一直沒變過，活著回來這事，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命。
但跟著一個靠譜的艦長，本事的成色能高幾分，命的成色也能高幾分。”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李夏︰“我覺得你靠譜。”
李夏轉頭看向他，嘴角微微揚起︰“走吧，去休息。十五個小時後，咱們出發。”
“是。”
……
清晨七點，星隼號全員就位。
李夏坐在艦長席上，目光掃過戰術屏上每一個崗位的狀態標識。
綠色，綠色，全是綠色。
“報告艦長，全艦五十七人全部到崗，系統自檢完成，物資核驗完畢，武器系統待機。”
黃石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星隼，已經準備就緒。”
李夏微微點頭，按下全艦廣播按鈕。
“全體艦員注意，我是艦長李夏。”
“十五分鐘後，星隼隨偵查編隊出發，執行戰略偵察任務，任務細節各組長已經傳達，我不再重復。”
“我只說一句……”
李夏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傳達到所有人耳中︰
“活著回來。把情報帶回來，把自己也帶回來。這是命令。”
廣播切斷的瞬間，艦橋里傳來整齊的應和聲︰“是！”
八點整，扶風級旗艦的指令準時抵達。
“偵查編隊，出發。”
二十二艘星艦緩緩駛離泊位，如同二十二道沉默的影子，匯入深空。
李夏透過可觀察模塊望向窗外，大同星港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化作深空深處一點明亮的工業光斑，然後徹底消失。
等待他們的，是克洛諾斯碎石帶，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