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書明把手從分析儀上拿下來，手指在不自覺發抖。
他深呼吸了幾次，才有底氣把話說出來︰
“大約九十組堿基對，全部針對基因序列上的脆弱位點。
這玩意要是擴散在星球大氣層或者水源里，不需要特別劑量，只要接觸皮膚，甚至呼吸吸入，就能讓基因結構開始崩壞。
它會沿著dNA的雙螺旋結構持續拆解，一代一代往下拆，直到無法復制、無法分裂、無法......”
說到這里，他就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林越沒有說話，只是從他手中接過那枚彈頭，重新放回貨架上。
“沒事小何，繼續說。”
“直到整個種群的基因庫徹底崩潰，它不會立刻殺死人類，它比直接殺人更省事。
如果沾染，會在活著的時候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壞掉，免疫系統失效，髒器開始衰竭，皮膚開始潰爛，然後是骨頭，神經，大腦。”
房間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熊猛端著槍的手慢慢垂了下來，槍口對著地面。
趙岩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著貨架，其他人都站在原地，只听到何書明粗重的喘息聲在頻道里回蕩。
林越站起來，目光掃過這間恆溫貯藏庫。
一排排貨架，一樣的箱子，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碼著，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房間盡頭那扇半開的加厚閘門後面。
閘門後面還連著另一間貯藏庫，看不太清楚，但透過門縫能看到同樣的貨架，同樣的黑色箱子，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附近有多少房間？”
熊猛調出剛才的探測數據，聲音有些沙啞︰
“這片貯藏區總共四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好幾排貨架，每個貨架大概放了一百多個這種箱子。”
“計算總量。”
熊猛沒吭聲，他本來對算數就不擅長，但林越已經替他算了，
一艘1級運輸艦滿載這種彈頭，理論上可以覆蓋一顆中等宜居星球的所有主要聚居區，而這間實驗室里的庫存，足夠裝滿兩艘1級運輸艦，也許更多。
趙岩從旁邊插了一句，他的聲音此時也有些啞，
“這群雜種，是把半人馬座所有人類都當成了試驗材料吧。”
“不止是試驗，他們確實打算用。”
林越從貨架上取下一枚彈頭，放進何書明的采樣箱里，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顆拔了保險的手雷，
“把能找到的信息儲存設備都帶走，硬盤，個人終端，數據卡，紙質文件，一張紙都別落下，彈頭樣本帶兩枚回去，剩下的登記坐標，我會上報處理。”
何書明點了點頭，開始把其他部分也分門別類地塞進箱子里，
但他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怕箱子合上之前，這些東西會自己飛出來咬他一口。
其他人散開，開始搜索實驗室的其他區域。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他們從幾個辦公室里找到了堆積如山的紙質文件。
其中一些文件保存得相對完整，半人馬星人的文字在紙張上排列整齊，旁邊還附有大量手寫的批注和簽名。
小趙草草翻了幾頁，翻譯系統在光幕上跳出支離破碎的詞匯，
“存活率”，“基因植入”，“胚胎耐受性”，“第三代雜交樣本”......每一個詞都讓他胃里翻涌。
在一個角落里的金屬櫃子里，趙岩發現了一整摞照片，用牛皮紙袋封著，封口還貼著紅色的蠟印。
他把紙袋打開，只看了一眼，就猛的推了回去。
幾秒後，他又打開看了一遍，然後抱著紙袋走到牆角，蹲在那里吐了。
紙袋從他松開的手上滑下來，里面的照片散落一地。
那是上百張人類實驗記錄照片，正面，側面，特寫，局部的。
有成年男女，也有年幼的孩子，他們的身體上布滿針孔，刀痕和各種實驗的痕跡。
有些人的五官已經扭曲得認不出本來面目，四肢呈現出不自然的增生或萎縮，
還有一些被拆開了裝在透明的營養罐里，殘存的面部器官還睜著眼楮。
每一張照片的背面都貼著標簽，打印著編號，日期和簡短的實驗備注。
看到小趙這個樣子，林越只能忍著惡心蹲下來，把一張張照片撿回紙袋里。
然後封好口，站起來，拍了拍趙岩的肩膀。
“吐完了？”
小趙點了點頭，臉色鐵青，想用裝甲的手擦擦嘴角，但想到這里是生物基因實驗室，又不敢。
“吐完了就繼續干，我們這些東西要帶回去，讓更多人看到。”
林越說著把手里的紙袋遞給何書明，“這一袋也收好，每一張都是證據。”
他沒有說“證物”，他說的是“證據”
幾個小時後，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被打包完畢。
林越最後一個離開，他站在恆溫貯藏庫的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排密密麻麻的貨架，然後把門關上，在門框上貼了一枚定位信標。
“撤離。”
回到地面的時候，戈壁灘上的天已經暗了。
沙石堆疊的地平線把夕陽切成一條長長的橙色光帶，下面是灰黑色的荒原，上面是深紫色的天空。
一架小型運輸穿梭機停在他們來時停靠的位置，機身表面沒有聯邦的標識，只有一行灰色的代號。
中隊長秦正飛中校，站在穿梭機艙門口，抱臂靠著艙壁，看見林越他們上來，目光在林越空空的雙手上停了一下。
“東西不少？”
“很多。”
林越把何書明手里的采樣箱接過來，遞到秦正飛身前，
“里面是兩枚彈頭樣本，還有整箱子的文件跟資料。”
秦正飛接過箱子，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抬手拍了拍箱子外殼，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戈壁上格外沉實。
“回去再說，今晚連夜送回基地實驗室，讓他們先做個初步分析。”
穿梭機升空的時候，地面的荒原迅速縮小，戈壁從一片完整的灰褐色變成了拼圖一樣的碎塊，再然後，就只剩下雲層和連綿的荒漠。
林越透過舷窗往下看，突然有些模糊的想，這地下不知還埋著多少這樣的地方，而這些地方又會埋著多少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靠著艙壁合上眼，任由穿梭機的引擎聲灌滿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