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里，热可可已经凉透了，但柳飘飘没在意。
她正盯着顾烨，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带着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
“派司机送我？”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怕我跑了？”
顾烨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
柳飘飘注意到，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顾烨看着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会吗？”
柳飘飘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不是反问，不是嘲讽，就是很平静地问——你会跑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冷得像冰，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柳飘飘忽然有点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她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毯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看你表现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叫“看你表现”？
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没事人，把毯子叠好放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顾烨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柳飘飘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人笑起来怎么比不笑还吓人？
顾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早点回来。今天有好吃的。”
柳飘飘挑眉：“什么好吃的？”
顾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行吧，不说算了。反正回来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捏了捏。
然后回头看着顾烨，表情微妙：“你这儿的伙食是不是太好了？我感觉这几天胖了。”
顾烨的目光落在她捏腰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的雪。
“天冷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要贴贴膘。”
柳飘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行，”她说，“贴就贴。反正末世了，胖点还能多扛几天。”
她摆摆手，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阳光房里安静下来。
顾烨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扇门，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等你回来。”
山路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雪中艰难地爬行。
柳飘飘坐在后座，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
柳飘飘也懒得说话，就靠着车窗发呆。
雪真的很大。
大得看不见路，大得看不清远处，大得整个世界都像被埋进了白色的棉花里。
偶尔能看见路边有被雪压塌的树枝，有几辆抛锚的汽车，有裹着厚衣服匆匆赶路的人。
那些人看见这辆黑色的越野车，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赶路。
柳飘飘看着那些人，忽然有点恍惚。
末世，真的来了。
她想起那些在网上蹦跶的网友，那些发搞笑视频的人，那些还在投票猜下一个目的地的见证者。
他们现在在干嘛？
还在笑吗？
车子颠簸了一下，柳飘飘回过神来。
她摸出手机，打开那个“见证末世”的群。
群里还在刷消息——
【有人统计一下各地的雪有多厚了吗？】
【我家门口已经两米了，出不去了。】
【两米算什么？我们这儿三层楼都快埋了！】
【你们还有心情比？我囤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了……】
【半个月不错了，我什么都没囤。】
【没囤的现在正在后悔吧？】
【后悔有什么用，又出不去。】
柳飘飘看着那些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发了一条：
【囤货要趁早啊兄弟们。】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望着窗外。
车子在雪里慢慢爬着。
她忽然想起顾烨那句话：“天冷了，是要贴贴膘。”
她低头又捏了捏腰上的肉。
然后笑了。
“贴就贴，”她轻声说，“反正有人养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茫茫雪海。
等车子晃晃悠悠开到市区，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柳飘飘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条熟悉的街道，差点没认出来。
雪堆得比人还高，两边的人行道全被埋了，只有中间一条勉强铲出来的车道，像一条窄窄的沟。街上的人倒是不少，都裹得跟球似的，低着头，顶着雪，匆匆忙忙地走。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门口停下来。
批发市场。
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比菜市场还热闹。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外挤，有人推着小车往里冲，还有几个因为抢位置吵起来了，脸红脖子粗的，声音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柳飘飘看着那片人海，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嗖地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回头看着司机：“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帮我拿东西。”
司机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柳飘飘关上车门，裹紧羽绒服，一头扎进人海里。
一进去，她就后悔了。
人太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多到她感觉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每往前一步都要被人浪推回来三次。多到她听见有人在喊“别挤了别挤了”，但根本没人听。多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发现鞋带已经被踩开了，但根本没机会弯腰系。
最可怕的是那些老头老太太。
一个个看着头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一进市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睛发亮，胳膊有劲，挤人的时候那叫一个稳准狠。柳飘飘亲眼看见一个老太太，看着有八十了，用胳膊肘一顶，把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直接顶了个趔趄。
小伙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经抱着两袋面消失在人群里了。
柳飘飘看得目瞪口呆。
“我勒个去，”她喃喃自语，“这战斗力……”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谁从后面挤了她一下，她一个踉跄，鞋差点被踩掉。她赶紧低头扶了一把，结果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了一个卖调料的地方。
她随便抓了几袋，往篮子里一扔，然后开始往人少的地方挪。
好不容易挤出那片是非之地，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我的老天爷啊，”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厉害了。”
歇了几秒，她开始往市场深处走。
人确实少了一点，但依然不少。她干脆放弃去那些热门区域，专挑冷门的地方钻。
第一家，卖日用杂货的。
柳飘飘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小东西，眼睛亮起来。
针线包——拿十个。指甲剪套装——拿二十套。扒耳勺——拿五十个。棉签，医用棉签，口罩——有多少拿多少。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着她一筐一筐地往里装，眼睛都直了：“姑娘，你这是开杂货铺啊？”
柳飘飘头也不抬：“囤货。”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帮她装。
第二家，卖情趣用品的。
柳飘飘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进去了。
店主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姑娘，想买点什么？”
柳飘飘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然后指着那排货架：“避孕套，有多少？”
店主张了张嘴：“……多少？”
柳飘飘点头：“全要。”
店主愣了五秒，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拿货。
柳飘飘一边往篮子里装一边想：空间里其实已经有了，但买了又不嫌多。末世以后，这东西说不定能当硬通货。谁说得准呢？
装完避孕套，她又指了指旁边那些小玩意儿：“这些，也来点。”
各种各样，她每样都拿了一些。
店主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复杂得像看一个外星人。
柳飘飘无视他的目光，结了账，拎着两个大袋子走了。
第三家，卖玩具的。
柳飘飘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副麻将、几副牌九、几副扑克、还有一堆骰子。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末世以后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有点娱乐活动。”
第四家，卖针头线脑的。
第五家，卖蜡烛火柴的。
第六家，卖电池手电筒的。
第七家，卖各种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
她一家一家地逛，一袋一袋地买，买了就往角落里一堆，趁人不注意就收进空间。
最后，她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喂，进来帮我搬几个箱子。就那几个，我堆在门口了。”
十分钟后，司机出现在市场门口。
柳飘飘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乱成了鸡窝，羽绒服袖子被扯歪了，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谁挠的还是撞的。他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堆着她让搬的那几箱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柳飘飘愣了愣，然后——
“噗——”
她笑喷了。
司机看着她，表情无辜又委屈。
柳飘飘笑弯了腰，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你……你这是……”她笑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他的头发，“你这是让人揍了？”
司机委屈巴巴地说：“挤的。那些老头老太太，太厉害了。”
柳飘飘笑得更厉害了。
司机继续控诉，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我活了四十年，从来没这么怕过一群老头老太太。他们挤人的时候，那眼神，那气势，那胳膊肘——我的妈呀，年龄跟体力完全不对等！”
柳飘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拍拍司机的肩膀：“兄弟，辛苦了。回去给你加鸡腿。”
司机叹了口气，推着小车往外走。
柳飘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又忍不住笑出声。
回到车上，司机坐在驾驶座里，喘着粗气，好半天没缓过来。
柳飘飘坐在后座，从空间里摸出一瓶水递给他。
司机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长出一口气。
柳飘飘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真有那么可怕？”
司机转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得了：“乔小姐，我跟你说，以后这种活儿千万别让我一个人去。那些老头老太太，不是人。”
柳飘飘挑眉：“不是人是什么？”
司机想了想，然后说：“是特种兵。退役的那种。”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笑倒在座位上。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市区。
窗外，雪还在下。
柳飘飘靠在座椅上，望着那片茫茫的白，嘴角一直翘着。
她摸出手机，给顾烨发了条消息：
【回来了。今天有好吃的吗？】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有。】
柳飘飘看着那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空间里那些新买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针头线脑、指甲剪、扒耳勺、棉签、避孕套、情趣玩具、麻将、牌九、扑克、骰子——
什么都有。
她忽然想笑。
末世来了又怎样？
她什么都囤了。
连娱乐活动都囤了。
车子在雪里慢慢开着，往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