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的头几天，安静得不像话。
五个小东西，除了饿了哼唧两声，拉了皱皱眉毛，其余时间全在睡觉。不哭不闹不折腾，乖得让柳飘飘以为自己生了一窝假孩子。
“9527，你确定这是五个正常婴儿？”
“宿主，气运之子的生理特征与普通婴儿有所不同。他们在子宫内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出生后需要时间消化。安静是正常的。”
“正常就好。”
柳飘飘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五个孩子，不哭不闹，天使宝宝。这要是搁末日前，她能在宝妈群里吹一年。
但这种好日子，在出生后的第七天，结束了。
那天早上，柳飘飘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一碟小咸菜。生完孩子之后她的胃口恢复得很快，吃嘛嘛香，唯一的问题是——奶水不够。
五个孩子，五张嘴。
她一个人，两个。
这数学题怎么做都不对。
“宿主，建议增加蛋白质摄入。”
“我天天吃鸡蛋喝鸡汤，还不够？”
“不够。五胞胎对母乳的需求量是单胎的四到五倍。宿主目前的产奶量只能满足两个半孩子。”
柳飘飘当时就想把碗摔了。
但她没摔。不是舍不得碗，是怕吓着孩子。
然后，灾难来了。
老大顾念先哭的。
不是哼哼，不是唧唧，是嚎。张着嘴，闭着眼，小脸憋得通红，嗓子眼里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种哭法，像是有人在掐他。
柳飘飘放下筷子，走过去看。
“怎么了？饿了？”
她刚把老大抱起来，老二顾盼也开始哭了。老二的哭声和老大的不一样，老大是嚎，老二是尖，细细的、高高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柳飘飘一只手抱着老大，另一只手去够老二。
还没够着，老三顾怀也哭了。
老三的哭声最稳，不嚎不尖，但持续。呜呜呜呜呜，不带停的，像一台永动机。
老四顾安紧跟其后。老四的哭声最小，但最委屈，像受了天大的欺负，听着就让人心碎。
老五顾归最后一个加入。
老五不嚎不尖不持续不委屈。她哭得很有节奏——哇、哇、哇——每一声之间间隔一秒，像在打拍子。
五个孩子，五种哭法。
同时响起。
柳飘飘站在婴儿床中间，左手抱着老大，右手伸向老二，老四在左边哭，老五在右边哭，老三在中间呜呜呜呜呜不停。
她低头看着这五个小东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9527。”
“在。”
“他们怎么了？”
“宿主，孩子大了，知道要吃奶了。”
柳飘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知道要吃奶了’？他们之前不知道？”
“之前是在消化子宫内储存的能量。现在能量消耗完了，需要外部补充。简单来说——饿了。”
“饿了就饿了，为什么一起饿？”
“五胞胎的生理节奏高度同步。一个饿了，激素信号会通过羊水时期的习惯性同步传导给其他四个。所以一个哭，五个都哭。”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宿主也改变不了。”
柳飘飘咬了咬牙，把老大放在左胳膊上，老二放在右胳膊上，然后看着剩下的三个。
三个。
还在哭。
“顾烨——！”
顾烨从书房冲出来，手上还拿着笔。
看到眼前的场景，他愣了一下。
五个孩子，三个在哭，两个在柳飘飘怀里，还有一个在婴儿床里蹬腿。
“帮忙！”柳飘飘喊。
顾烨走过来，弯腰把老三从婴儿床里捞起来。老三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个怀抱的舒适度，然后继续哭——但声音小了一点。
“他好像喜欢我。”顾烨说。
“他不是喜欢你，他是饿了。谁抱着都一样。”
“那为什么声音小了？”
“因为你比婴儿床暖和。”
顾烨没反驳，把老三贴在胸口，轻轻拍他的背。老三的哭声又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柳飘飘看了看怀里的老大和老二，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老四和老五。
四个了。
她只有两只手。
“顾烨。”
“嗯。”
“你还有手吗？”
“两只都用上了。”
“那你想想办法。”
顾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三，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两个，沉默了一秒。
“叫人来帮忙。”
“叫谁？”
“乔月。冰刃。林逸。陈默。谁有空叫谁。”
柳飘飘觉得有道理。
她闭上眼睛，用意念连接空间通讯系统——这是老林让人做的，空间里几千万人的简易通讯网络，虽然比不上末日前，但发个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乔月，来我别墅。快。”
五秒钟后，乔月回了一条。
“怎么了？”
“孩子哭了。五个一起。”
“马上到！”
两分钟后，乔月出现在别墅门口。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脸上还有灰——刚才在种植区干活。手上戴着白手套，没来得及摘。
“我的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场景，眼睛瞪得溜圆。
五个孩子，五个都在哭。
柳飘飘抱着两个，顾烨抱着一个，婴儿床里躺着两个，四条腿在空中蹬，像四只翻不了身的乌龟。
“还站着干嘛？进来帮忙！”柳飘飘喊。
乔月赶紧进来，摘了手套，走到婴儿床边，弯腰把老四抱起来。
老四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更大了。
“啊啊啊啊她怎么哭得更厉害了！”乔月慌了，双手捧着老四，像是捧着一颗定时炸弹。
“你抱得太紧了！”柳飘飘说。
“我怕她掉了！”
“掉不了！你松一点！让她贴着你！”
乔月松了一点，把老四贴在胸口。老四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变成了哼唧，从哼唧变成了抽噎，最后安静了。
乔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愣住了。
“她……不哭了？”
“嗯。”柳飘飘说，“你抱得对。”
乔月的脸红了。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抱着。别动。等她睡着。”
乔月点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看着怀里的小老四，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柳飘飘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9527。”
“在。”
“乔月这抱娃的姿势，谁教的？”
“没人教。本能。”
“母性本能？”
“对。宿主，大多数女性天生具备这种能力。即使没有生育过，看到婴儿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调整到适合抱娃的姿势。”
柳飘飘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老大和老二，又看了看顾烨怀里的老三，又看了看乔月怀里的老四。
还差一个。
老五还在婴儿床里哭。
哇、哇、哇——节奏不变，每一声之间间隔一秒。
柳飘飘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两个，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老五。
她只有两只手。
“顾烨。”
“嗯。”
“你还能再抱一个吗？”
顾烨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老三，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老五，沉默了一秒。
“试试。”
他走过去，弯下腰，用一只手托着老三的屁股，另一只手去捞老五。
老五被捞起来的时候，哭声顿了一下。
哇——停——哇——停——哇——
节奏变了。
不是打拍子了，是开始适应顾烨的怀抱。
顾烨把老五贴在胸口，两个孩子的重量压在他一条胳膊上，但他面不改色。
“行吗？”柳飘飘问。
“行。”
“沉不沉？”
“不沉。”
柳飘飘看着他左手托着老三、右手托着老五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顾烨，你现在像一个人。”
“谁？”
“一个卖婴儿的。一手一个，挂在胸前。”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一点。
乔月在旁边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怕把怀里的老四吵醒。
五个孩子，终于安静了。
柳飘飘靠在沙发上，左手老大，右手老二，两个小东西贴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顾烨站在窗边，左手老三，右手老五，老三趴在他肩膀上，老五窝在他臂弯里，也睡着了。
乔月站在屋子中间，抱着老四，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子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五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大和老二。
老大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
老二也睡着了，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顾烨。”
“嗯。”
“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天天这样？”
“有可能。”
“那怎么办？”
“养。”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模拟天空是一片浅蓝色，有几朵白云在飘。
假的，但好看。
“飘飘姐。”乔月小声喊了一句。
“嗯？”
“老四是不是睡着了？”
柳飘飘偏头看了她一眼。
乔月还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老四，老四窝在她怀里，小脸贴着乔月的胸口，呼吸很轻。
“睡着了。”柳飘飘说。
“那我可以把她放下来吗？”
“可以。轻点放。”
乔月弯着腰，一步一步挪到婴儿床边，慢慢把老四放下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老四弄醒了。放下去之后，她还站了一会儿，确认老四没醒，才直起身，松了一口气。
“呼——”
“辛苦了。”柳飘飘说。
“不辛苦不辛苦！”乔月摆手，但脸还是红的，“老四好乖啊，在我怀里都不哭了。”
“是你抱得好。”
乔月的脸更红了。
她搓了搓手，看了看婴儿床里的五个孩子，又看了看柳飘飘，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柳飘飘说。
“飘飘姐，我能不能……以后常来帮你带孩子？”
柳飘飘愣了一下。
“你喜欢带孩子？”
乔月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他们好可爱。”
柳飘飘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想抱孩子”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行。你随时来。反正五个，我抱不过来。”
“好！”乔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五个孩子。
老大在睡。老二在睡。老三在睡。老四在睡。老五在睡。
她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了。
柳飘飘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9527。”
“在。”
“乔月这姑娘，以后肯定是个好妈妈。”
“宿主说得对。”
“可惜冰刃不争气。到现在还没表白。”
“宿主，感情的事，急不来。”
“我知道。但我替她急。”
“宿主，你自己的事还没忙完呢。”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大和老二，又看了看顾烨怀里的老三和老五，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老四。
五个。
五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顾烨。”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早饭没吃完。”
“想吃啥？”
“粥。凉了。热一下。”
顾烨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又看了看柳飘飘。
“你抱一下。”
“我抱了两个了。”
“三个也行。”
“不行。我没手了。”
顾烨沉默了一秒，抱着老三和老五走进厨房。
柳飘飘听到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顾烨端着一碗热粥出来了。
一手端粥，一手抱两个孩子。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顾烨，你真的很像卖婴儿的。”
“你再说一遍。”
“你真的很像——”
“粥不给你了。”
“我错了。”
顾烨把粥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
柳飘飘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甜，暖。
“顾烨。”
“嗯。”
“你放了糖？”
“嗯。你不是喜欢喝甜的吗？”
柳飘飘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喝粥的时候说过。”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你喝粥的时候说‘要是有点糖就好了’。”
柳飘飘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三个月。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9527。”
“在。”
“顾烨这人，有时候挺好的。”
“宿主，不是有时候。是一直。”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宿主今天话少。宿主话少的时候，我多说几句，平衡一下。”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没理它。
喝完粥，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怀里的老大和老二。
两个小东西睡得很香。
完全不知道刚才把全家折腾成了什么样。
“顾烨。”
“嗯。”
“你说，他们像谁？”
“老大像你。”
“为什么？”
“眉毛像。又黑又浓。”
柳飘飘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又看了看老大的眉毛。
确实像。
“老二呢？”
“老二像我。”
“为什么？”
“表情像。睡觉的时候没表情。”
柳飘飘看着老二那张毫无表情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确实像你。一模一样。”
“老三像你。”
“哪像？”
“嘴像。嘴角往上翘，不笑也像笑。”
柳飘飘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看了看老三的嘴角。
确实翘着。
“老四呢？”
“老四像我。”
“为什么？”
“头发像。又黑又硬。”
柳飘飘看了看老四的头发，又看了看顾烨的头发。
确实像。
“老五呢？”
顾烨沉默了一秒。
“老五像你。”
“哪像？”
“哪都像。”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五——不，老五在顾烨怀里。她偏头看过去。
老五睡着了，小脸侧着，贴在顾烨的胸口。五官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睫毛长长的。
“确实像我。”柳飘飘说。
“嗯。”
“五个孩子，三个像我，两个像你。”
“嗯。”
“我赢了。”
顾烨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也要赢？”
“当然。生孩子我出了力，长得像我，说明我的基因比你强。”
“你说是就是。”
柳飘飘满意地哼了一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顾烨开口了。
“柳飘飘。”
“嗯。”
“你刚才说，你喂不饱他们。”
柳飘飘睁开眼。
“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弄点奶粉。”
柳飘飘想了想，点头。
“弄吧。我奶水不够。五个呢，光靠我不行。”
“我让老林去系统商城换。最好的奶粉。”
“别换太贵的。够吃就行。”
“换最好的。”
柳飘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再坚持。
“行。你说了算。”
顾烨点头，抱着老三和老五，单手掏出通讯器，给老林发了一条消息。
柳飘飘看着他单手打字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顾烨，你真的不考虑把孩子们放下来？”
“放下来会哭。”
“那你打算一直抱着？”
“等他们睡熟。”
柳飘飘叹了口气，靠回沙发上。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大和老二，又看了看顾烨怀里的老三和老五，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老四。
五个孩子，三个大人，一个房间。
外面是末日，里面是生活。
“9527。”
“在。”
“你说，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宿主，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宿主在努力。顾烨在努力。所有人都在努力。努力的人，不会被亏待。”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因为宿主今天累了。累了的人需要听好话。”
柳飘飘笑了。
“9527。”
“在。”
“谢谢你。”
“不客气。宿主休息吧。孩子们睡了，你也该睡了。”
柳飘飘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顾烨站在窗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
他的背影很直，很稳。
像是这末日里，唯一不会倒的墙。
她放心了。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