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眼前的四座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东边那座山，一万棵树，死了大概一千多棵，补种之后活下来的有九千出头。西边那座山，也是九千多。南边那座山种得晚一些，成活率高一点，九千五。北边那座山最难种，但种得最用心，成活率反而最高，九千七。
四座山加起来，三万七千多棵树。苹果、梨、桃、樱桃，还有高格非要种的几十棵松树，零零散散地站在岩壁的石缝里，像一排倔强的哨兵。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总觉得哪里不对。任务要求绿化面积百分之一，两座山就够了。她种了四座，翻了一倍。积分花了好几万，返了三倍，算下来不亏，但也不赚。她图什么？图垃圾星变绿？图格里他们能吃上果子？图自己心里那口气？她也说不清。可能是种树种上瘾了，看到光秃秃的山就手痒，不种不舒服。
“9527。”
“在。”
“四座山，三万七千棵树。够了吗？”
“宿主，够了。任务要求是百分之一，宿主完成了百分之二。超额完成。本统已向时空管理局提交任务报告，奖励积分正在核算中，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到账。”
“我不是问任务。我是问——够了吗？垃圾星需要多少棵树，才能不叫垃圾星？”
9527沉默了三秒，像是在认真计算。“宿主，垃圾星总面积约五亿平方公里。如果要全面绿化，至少需要五千亿棵树。宿主目前种了三万七千棵，完成了目标量的……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七四。”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抽。五千亿。她种了三万七。零点零零零零七四。这个数字小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沮丧压下去。种不完，那就慢慢种。一年种四座山，十年种四十座，一百年种四百座。她活不了那么久，但树能。树活了，种子落下来，长出新的树。新的树活了，再落种子，再长。总有一天，垃圾星会被绿色覆盖。不是她一个人种的，是树自己种的。
她转身，看着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的那些人。格里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颗樱桃核，是前几天吃樱桃吐出来的，他洗干净了，攥在手心里，攥了好几天了。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手里攥着一把桃核。高格站在后面，手长，攥的核也多，一把一把的。红爪蹲在格鲁旁边，红色的手心里躺着几颗苹果种子，小小的，黑黑的，像几粒芝麻。几百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果核，果子是系统商城换的，不是垃圾星长的，但他们吃完了舍不得扔。果核是种子，种子是树，树是果子，果子是希望。
“格里，你们蹲这干什么？”
格里抬起头，绿色的脸上有泥有汗，但眼睛很亮。“等。等树长大。等果子熟。”
“树才种下去没几天。长大要好几年。”
“几年是多久？”
柳飘飘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没时间概念的人解释“几年”。格里他们活在垃圾星，没有日历，没有钟表，没有四季。他们的时间，是天上的垃圾掉了几次，是水坑里的水干了几回，是棚子塌了几栋。几年，对他们来说，太抽象了。“几年就是……树从这么高长到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从膝盖比到头顶。“树会开花，花谢了结果子，果子熟了就能吃。那需要好几个轮回。每个轮回，叫一年。”
格里看着手里那颗樱桃核，看了很久。“我等。等一年，两年，三年。等到果子熟。”
柳飘飘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她蹲下来，从格里手里拿过那颗樱桃核，在石头房子门口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种在这里。天天看着。发芽了你知道，长叶了你知道，开花了你知道，结果了你第一个吃。”
格里看着那块刚种下去的土地，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但眼睛是亮的。格鲁走过来，蹲在格里旁边，把他手里的桃核也种了下去。高格种了他的松果——不是松果，是松树种子，他从系统商城换的，花了自己的积分。红爪种了他的苹果种子。几百个人，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的空地上，种果核。坑挨着坑，密密麻麻，像一片微型的森林。柳飘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
顾烨在修飞船。飞船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银白色的船壳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个沉睡的巨兽。他钻在船底，只露出两条腿，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咣当咣当，像心跳。柳飘飘蹲下来，看着他那两条沾满黑灰的腿。“顾烨，飞船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从船底滑出来，躺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引擎坏了。需要新零件。系统商城有，但贵。一个零件五千积分。我现在积分不够，得再攒攒。”
“还差多少？”
“还差三千。”
柳飘飘打开系统商城，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任务奖励还没到账，余额不多，只有几百。她咬了咬牙，把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几块稀有金属回收了，凑了凑，够了。“买。”
“好的宿主。五千积分已扣除。零件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十分钟。”
白光闪过，一个金属箱子落在飞船旁边。顾烨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银白色的零件，圆形的，巴掌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像一块精密的钟表表盘。他拿起零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钻回船底，继续修。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咣当咣当，比刚才快了一些。
“顾烨，飞船修好了，我们去哪？”
顾烨从船底探出头来。“你想去哪？”
柳飘飘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垃圾星好。有超市，有学校，有医院，有公园。树不用自己种，路边就有。水不用自己滤，拧开龙头就能喝。电不用自己发，插上插头就有。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
顾烨看着她。“你是在怀念地球。”
柳飘飘愣了一下。她是在怀念地球。末日之前的地球，不是末日之后那个被洪水泡过、被极热烤过、被极寒冻过的地球。是更早之前那个，她还在当替身、还在薅顾珩羊毛、还在为了一千万分手费偷笑的那个地球。那时候她不知道末日要来，不知道空间是什么，不知道系统是什么，不知道垃圾星是什么。她只知道钱是好东西，要多攒一点。
现在呢？钱没用了，积分才有用。空间没了，垃圾星才有。系统还在，但9527这个缺德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跑丢。她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远处那四座山。东边的山绿了，西边的山绿了，南边的山绿了，北边的山也绿了。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不再是酸臭味，是树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果花的甜。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顾烨。”
“嗯。”
“飞船修好了，我们也不走。”
顾烨从船底钻出来，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为什么？”
“因为树还没长大。果子还没熟。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樱桃好吃，我想让他们尝尝。”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不走。”
他钻回船底，继续修。但扳手拧螺丝的声音轻了，慢了，像是在哼一首歌。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石头房子门口那片空地上。几百个人还蹲在那里，种果核。格里种完了他的樱桃核，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刚种下去的土地。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格鲁种完了他的桃核，灰色的手指在土里摸了摸，确认种子埋得够深，不会被风吹走。高格种完了他的松树种子，用脚把土踩实，退后几步，歪着头看，确认种得够直。红爪种完了他的苹果种子，蹲在那，红色的手放在土上，像是在给种子传递温度。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格里。”
格里转过头。“在。”
“种子种下去，要浇水。不浇水，不发芽。”
格里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跑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提回来，蹲在种樱桃核的地方，用手捧水，一点一点浇。格鲁也去提水了，高格也去了，红爪也去了。几百个人，提着桶、端着盆、抱着罐子，从井边到石头房子门口，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水在桶里晃荡，洒出来一些，滴在碎石子路上，湿了一小块。月亮升起来了，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队伍上，照在格里绿色的脸上，照在格鲁灰色的背上，照在高格蓝色的长手臂上，照在红爪红色的头顶上。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条队伍，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没哭。
“9527。”
“在。”
“你说，这些种子能发芽吗？”
“宿主，不知道。但本统知道，如果没人种，它们一定不会发芽。有人种，就有可能发芽。种得越多，发芽的越多。垃圾星的未来，不在本统的数据库里，在宿主的手里。在格里手里，在格鲁手里，在高格手里，在红爪手里。在每一个愿意种树的人手里。”
柳飘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掌心的水泡结了痂，又磨出了新的。但这双手还能种更多的树。她拿起铁锹，走到那片空地上，蹲下来，挖坑，种果核。苹果、梨、桃、樱桃，还有高格给的松树种子。一颗一颗，种在石头房子门口，种在井台旁边，种在菜地边上，种在每一条路边。
格里跟在她后面，浇水。格鲁跟在他后面，培土。高格跟在格鲁后面，踩实。红爪跟在高格后面，捡石头。几百个人，跟在柳飘飘后面，种果核。从石头房子门口，一直种到东边那座山脚下。
种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柳飘飘站在东边那座山脚下，回头看着来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两边是刚种下去的果核，苹果、梨、桃、樱桃，还有松树。月光没了，暗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这条路上，照在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上。柳飘飘看着那些种子，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没哭。
“9527。”
“在。”
“你说，这些种子什么时候能发芽？”
“宿主，不知道。但本统知道，发芽的时候，宿主会第一个看到。因为宿主一直在看着。”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顾烨还在修飞船，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从船底传出来，咣当咣当，像心跳。五个孩子在睡觉，老大抱着糖罐子，老二抱着书，老三抱着枕头，老四抱着石头，老五抱着钱罐子。柳飘飘站在床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低头在老大额头上亲了一口，在老二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在老五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走出卧室，去厨房煮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粥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泡泡一个接一个破掉，香味飘出来，混着垃圾星的酸臭味，混着树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果核的味道。
很奇怪的味道。
但闻久了，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