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燁站在石頭房子門口，把手里的扳手遞給白胡子。“走。帶你們去看個東西。”
柳飄飄從龍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什麼？”
“到了就知道了。”
五個孩子從玉米地里、菜地里、果園里、紀念品商店里、收銀台後面跑出來，圍在顧燁身邊。老大顧念手里還攥著記賬本，老二顧盼抱著書，老三顧懷握著一塊沒刻完的石頭，老四顧安頭上頂著一片隻果葉，老五顧歸手里捏著智腦。一家人跟著顧燁，走過玉米地，走過隻果園，走過太和殿，走過天壇，走過甦州園林，走過徽派建築，走到希望城的中心。
一棟五層的別墅立在那里。
灰白色的外牆，藍色的屋頂，大大的落地窗。門口有花園，花園里有噴泉。噴泉的水在陽光下閃著光，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老大張大了嘴。“這是咱家？”顧燁點頭。“咱家。”
五個孩子沖了進去。老大找到了一樓朝南的大房間，有落地窗，有陽台，窗外就是花園。“這間是我的！光線好！算賬不傷眼！”
老二找到了二樓的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已經擺滿了書。“這間是我的！書多！安靜！”
老三找到了地下室的游戲室，隔音牆，大屏幕，沙發柔軟。“這間是我的。不吵人。”
老四找到了頂樓的陽光房，玻璃屋頂，玻璃牆，四面通透。“這間是我的！能看星星！能曬太陽！”
老五找到了三樓的保險室，金屬門，密碼鎖，指紋識別，虹膜識別。“這間是我的。錢放這里，安全。”
五個孩子，五層樓，一人一層。誰也不搶誰的。
顧燁拉著柳飄飄的手，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緩緩上升。柳飄飄看著電梯里的鏡子，鏡子里的她頭發有點亂，臉上有灰，衣服上有玉米須。顧燁站在她旁邊，扳手還別在腰帶上，臉上那道黑灰還在。電梯停了，門開了。五樓，主臥。
顧燁拉著她走進去。
柳飄飄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張大了嘴。床佔了半間屋子。圓形的，寬得能並排躺十個人，被褥是深藍色的，枕頭又大又軟，床頭櫃上放著兩杯紅酒。落地窗外是希望城的全景，太和殿的金頂，天壇的藍瓦，甦州園林的白牆黑瓦，全息廣場的光影，生態穹頂的綠意，盡收眼底。
“真是好大一張床啊。”
顧燁從背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試試？”
柳飄飄的耳朵紅了。“試什麼試？大白天的。城還沒建好，廠區還在生產，旅游團下午就到，你還有心思試床？”
顧燁沒說話，摟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一點。柳飄飄偏頭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的鼻子快踫上了。她聞到他身上機油和泥土的味道，他聞到她身上玉米和陽光的味道。她伸手，把他臉上的黑灰擦了一下，沒擦掉，反而抹勻了。
“晚上試。”她說。
“你說的。”
“我說的。”
顧燁松開手，從床頭櫃上端起一杯紅酒，遞給她。柳飄飄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靈泉的甜，是時間的甜。她看著窗外的希望城，太和殿的游客在拍照，天壇的游客在轉圈，甦州園林的游客在喝茶，全息廣場的游客在跳舞。
“顧燁。”
“嗯。”
“你什麼時候建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睡覺的時候。”
柳飄飄愣了一下。她想起這幾個月，每天晚上倒頭就睡，雷打不動。顧燁什麼時候起的床，什麼時候出的門，什麼時候建的房子，她一概不知。
“你偷跑？”
“你睡得太死。雷劈都不醒。”
柳飄飄翻了個白眼。她喝完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玉米葉的嘩啦聲，帶著隻果花的香味，帶著游客的笑聲。她深吸一口氣。
“挺好。”
顧燁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什麼挺好？”
“家。”
顧燁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希望城。老大在一樓算賬，老二在二樓看書，老三在地下室打游戲，老四在頂樓曬太陽，老五在三樓數錢。風吹過來，玉米葉嘩啦啦響。藍色的天空下，一座城市正在長高。
柳飄飄靠在顧燁肩膀上，嘴角彎著。“晚上試試。”
顧燁低頭看著她。“你說的。”
“我說的。”
柳飄飄開始參觀新家。顧燁跟在她後面，像個等著被夸的小孩。
一樓客廳，沙發是定制的，寬大柔軟，坐上去整個人陷進去。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烤箱、蒸箱、炸鍋，一溜排開，銀白色的設備在燈光下泛著光。餐廳的桌子能坐二十個人，孩子們的位置已經擺好了碗筷。
“怎麼樣？”顧燁問。
柳飄飄摸了摸沙發，又摸了摸灶台。“還行。”
二樓是孩子們的地盤。老大的房間書桌上摞著記賬本，牆上貼著“時間就是金錢”的標語。老二的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書已經擺滿了，分類整齊。老三的房間在地下室，隔音門一關，外面什麼都听不見。老四的頂樓陽光房擺滿了花，玻璃屋頂擦得 亮。老五的三樓保險室，金屬門厚重結實，密碼鎖閃著藍光。
“怎麼樣？”顧燁又問。
柳飄飄看著老五保險室那扇門，嘴角抽了一下。“還行。”
五樓主臥。那張圓形的大床，被褥已經鋪好了，深藍色的，枕頭又大又軟。落地窗外，希望城的全景盡收眼底。太和殿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天壇的藍瓦像一片藍色的海。顧燁站在她身後，等著她的回答。
柳飄飄靠在窗邊，看著遠處的風景，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滿意。還不錯。”
系統9527在她腦海里笑出了聲。“宿主，心里樂開花了吧？”
柳飄飄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閉麥。”
系統識趣地閉嘴了。五個孩子在別墅里跑來跑去，老大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媽！我有自己的房間了！不用跟老三擠了！”老二的聲音從二樓傳上來。“媽！書架都是滿的！不用把書堆床底下了！”老三的聲音從地下室傳上來，悶悶的。“媽！隔音真好！外面哭都听不見！”老四的聲音從頂樓傳下來。“媽！能看星星！真的能看星星！”老五的聲音從三樓傳過來。“媽！保險室！密碼鎖！指紋！虹膜！安全！”
柳飄飄站在五樓窗邊，听著這些聲音，嘴角彎著。終于不用幾個人擠一張床了，也不用擔心其他人的臭腳丫子塞到嘴里了。
她回到石頭房子，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那壇還沒喝完的玉米酒，那根針，那把龍椅。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收進空間。靈泉空間，比剛覺醒的時候大了不少，有幾十畝地，靈泉在中央，乳白色的泉水冒著淡淡的白汽。她站在石頭房子門口，看著這棟住了快一年的房子。
石頭壘的牆，金屬板焊的屋頂，塑料板切的窗戶。門是顧燁做的，木頭門，手工打磨，門把手是鐵匠鋪打的。灶台是她自己砌的，歪歪扭扭，但能用。窗台上還放著那盆已經枯死的花。她伸手摸了摸石頭牆，涼的，糙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她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一步一步來，從無到有，從棚子到石頭房子，從石頭房子到五層別墅。
“9527。”
“在。”
“石頭房子拆嗎？”
“宿主，不拆。留著做紀念。綠星的第一棟房子，有歷史價值。”
柳飄飄點頭。她轉身，走進別墅。
廚房里，她系上圍裙，開始做飯。玉米排骨湯、土豆炖牛肉、辣椒炒肉、水果拼盤。沒有排骨，沒有牛肉，沒有肉。只有玉米、土豆、辣椒、水果。她看著灶台上的食材，嘆了口氣。
“9527。”
“在。”
“這星際有沒有動物養殖？雞鴨鵝，豬牛羊，兔馬驢，鹿駝象。什麼都可以。只要是肉。”
“宿主，有的。星際聯邦有專門的養殖星球。雞鴨鵝，豬牛羊，應有盡有。只要積分夠，什麼都能買到。”
柳飄飄咬了咬牙。“積分多少？”
“雞，一百積分一只。鴨，一百二。鵝，一百五。豬，兩千。牛，五千。羊，一千五。”
柳飄飄心痛得無法呼吸。她以前在地球上囤了那麼多東西，雞鴨鵝豬牛羊，要什麼有什麼。現在想吃口肉都要花積分買，還是星際價。她深吸一口氣，打開系統商城，下單。十只雞，十只鴨，五只鵝，兩頭豬，一頭牛，五只羊。積分嘩嘩地流了出去。
“宿主，動物正在傳送中。預計到達時間三十分鐘。宿主需要建養殖場。3d建築打印機可以打印養殖場圖紙，一千積分。”
“買。”
“好的宿主。養殖場圖紙正在傳送中。”
白光閃過，養殖場圖紙出現在她腦海里。雞舍、鴨舍、鵝舍、豬圈、牛棚、羊圈，每一棟都有詳細的尺寸和結構。她把圖紙傳給顧燁。“建養殖場。在郊區，食品加工廠旁邊。”
顧燁接過圖紙，看了一眼。“又要建？”
“建。有肉吃了。”
顧燁嘴角彎了一下。“行。建。”
動物送到了。裝在金屬箱子里，雞在叫，鴨在叫，鵝在叫，豬在哼，牛在哞，羊在咩。白胡子蹲在箱子旁邊，看著那些活物，眼楮直了。“這是什麼？”
“雞。鴨。鵝。豬。牛。羊。”
“能吃？”
“能。雞肉、鴨肉、鵝肉、豬肉、牛肉、羊肉。烤著吃，煮著吃，炖著吃，炒著吃。怎麼吃都行。”
白胡子咽了一下口水。他活了五萬多年，從沒吃過雞肉、鴨肉、鵝肉、豬肉、牛肉、羊肉。他伸手，摸了一下雞的羽毛，雞啄了他一下，他縮回手，笑了。
柳飄飄站在廚房里，繼續做飯。玉米濃湯、土豆泥、辣椒炒蛋——沒有蛋，辣椒炒辣椒。水果拼盤。她端著菜，走出廚房，放在餐廳桌上。
五個孩子圍過來。老大喝了一口玉米濃湯，眼楮亮了。“媽，好喝。”老二吃了一口土豆泥，眼楮也亮了。“媽，好吃。”老三吃了一塊辣椒，辣得嘶了一聲，但沒吐。老四吃了一塊隻果，甜的。老五喝了一口湯，點了點頭。
顧燁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拿著扳手，臉上蹭了一道黑灰。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湯。“好喝。”
柳飄飄坐在他旁邊，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沒有肉的湯，不好喝。但孩子們說好喝，那就是好喝。她放下碗，看著窗外。養殖場正在建，3d建築打印機嗡嗡響。過不了多久，就有雞肉吃了，有鴨肉吃了，有鵝肉吃了，有豬肉牛肉羊肉吃了。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9527。”
“在。”
“謝謝。”
“宿主，謝什麼？”
“謝你還在。”
系統沉默了一秒。“宿主，本統不走。本統是缺德導航系統，跑丟過一次，不會再跑丟第二次。”
柳飄飄笑了。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沒有肉的湯，但喝出了肉的味道。希望的味道。
吃飽喝足，餐桌上一片狼藉。玉米骨頭、土豆皮、辣椒籽、水果核，堆得滿滿當當。
柳飄飄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真開心。”
顧燁看著她。“開心就行。”
柳飄飄轉頭看著他。“老公。”
“嗯。”
她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顧燁的耳朵紅了，沒躲，也沒動。五個孩子同時捂住眼楮。老大從指縫里偷看。“媽，我們還在呢。”老二背過身去。“非禮勿視。”老三面無表情，但手里的石頭掉了。老四捂著眼楮，但手指縫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老五低頭按計算器，假裝沒看見。
柳飄飄擺擺手。“去去去，該干嘛干嘛去。”
老大跑回房間算賬，老二跑回書房看書，老三跑回地下室打游戲，老四跑回頂樓曬太陽，老五跑回三樓數錢。機器人從牆角滑出來，圓滾滾的，銀白色的，機械臂伸出來，開始收拾餐桌。擦桌子、洗碗、掃地、拖地，一氣呵成。
柳飄飄看著那些機器人，嘴角彎著。“真省心。”
顧燁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工地。“養殖場快建好了。明天就能用。”
柳飄飄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風吹過來，玉米葉嘩啦啦響。藍色的天空下，希望城在長高。太和殿的金頂，天壇的藍瓦，甦州園林的白牆黑瓦，全息廣場的光影，生態穹頂的綠意。還有正在建的養殖場，銀白色的鋼架在陽光下閃著光。
然後智腦響了。
白胡子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胡子上的金屬環叮當響，臉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流。“喪彪！動物跑了！”
柳飄飄愣了一下。“怎麼跑了？不是在籠子里嗎？”
白胡子的聲音在抖。“沒……沒見過，說拿出來看看 ，誰知道它跑了。”
柳飄飄深吸一口氣。“什麼動物跑了？”
“豬。兩頭豬。把籠子拱開了，跑出去了。”
“跑哪了？”
“玉米地。追不上了。跑得比我還快。”
柳飄飄閉上眼楮，深呼吸。“白胡子。”
“在。”
“你是活了五萬多年的人。你追不上豬？”
“豬四條腿，我兩條腿。追不上。”
柳飄飄睜開眼，轉頭看著顧燁。顧燁嘴角抽了一下，拿起扳手。“走。抓豬。”
兩個人走出別墅，走進玉米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葉子嘩啦啦響。豬在玉米地里橫沖直撞，玉米桿倒了一片。白胡子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這邊！往這邊跑了！”
柳飄飄撥開玉米葉子，看到兩頭黑豬蹲在玉米地深處，正在啃玉米棒子。啃得 嚓 嚓，汁水四濺。她看著那兩頭豬，嘴角抽了一下。
“顧燁，你左邊，我右邊。包抄。”
顧燁點頭，從左邊繞過去。柳飄飄從右邊繞過去。兩頭豬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低頭繼續啃。顧燁撲上去，抓住一頭豬的後腿。豬嚎了一聲，掙扎了幾下，被按住了。柳飄飄撲上去，抓住另一頭豬的耳朵。豬也嚎了一聲，掙扎了幾下，被拽住了。
白胡子跑過來，手里拿著繩子，把兩頭豬綁了。豬被綁了四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白胡子擦著汗，笑了。“抓住了。”
柳飄飄看著他。“下次還拿出來看看不？”
白胡子搖頭。“不看了。關籠子里。等養大了，殺了吃肉。”
柳飄飄點頭。“這才對。”
三個人把豬抬回養殖場。白胡子把豬關進豬圈，鎖上門，把鑰匙掛在腰帶上，拍了拍。“跑不了了吧。”
柳飄飄看著那兩頭豬，嘴角彎著。過幾個月，就有豬肉吃了。紅燒肉、糖醋排骨、醬肘子、鹵豬蹄、炸豬排、烤乳豬。
她咽了一下口水，轉身走出養殖場。風吹過來，玉米葉嘩啦啦響。
藍色的天空下，希望城在長高。養殖場里的豬在哼，雞在叫，鴨在嘎，鵝在哦。她深吸一口氣，真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