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跪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彻底不动了。
她的头颅深深低垂，凌乱焦枯的长发彻底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庞，看不清神情，只剩死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断裂的指甲、血肉模糊的指尖，一滴滴猩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晕开一圈圈刺目的血痕，悄无声息，却透着彻骨的绝望。
维系希望城的最后一道电网，早已彻底崩碎，连一丝蓝光都未曾留下。太和殿鎏金的屋顶褪去所有光泽，变得暗沉无光；天坛的琉璃蓝瓦蒙上一层灰雾，再也不见往日明艳；苏州园林的白墙黑瓦失去所有色彩，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整个希望城，彻底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街道两旁的路灯尽数熄灭，霓虹广告牌的光影消失无踪，全息广场的虚拟光影彻底消散，曾经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城池，瞬间沦为一座死寂的黑暗孤城。唯有地底裂缝深处，那两道猩红的眼眸，依旧在缓缓转动，如同阴曹地府里永不熄灭的鬼火，阴鸷、冰冷，透着吞噬一切的戾气。
白胡子浑身是灰，狼狈地趴在广场地面上，双眼死死盯着台阶上的身影，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丧彪？”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寂笼罩四方。
巴博萨头上的角光秃秃的，原本系着的红布条早已在狂风中不知所踪，他趴在地上，声音哽咽：“飘姐？”
依旧是一片死寂，那道单薄的身影，没有丝毫动静。
红蝎子的长辫彻底散成一团乱麻，发丝沾满灰尘，她撑着地面，眼眶通红：“飘姐，你应一声啊……”
回应她的，只有黑暗中呼啸的冷风。
蓝胡子锃亮的光头沾满尘土，再也没有往日的光泽，他颤声呼喊：“丧彪，别吓我们……”
所有的呼喊，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顾烨挣扎着从地上缓缓爬起，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脸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结着一层暗红的血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剧痛。他目光死死锁定着台阶上的柳飘飘，脚步踉跄地走上前，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恐慌与温柔：“柳飘飘。”
下一秒，她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烨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浓黑，没有一丝眼白，没有半点瞳孔，只剩下两团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洞、冰冷、毫无生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不是柳飘飘会有的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属于吞噬者的阴鸷与残忍，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而迟缓，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毫无生气。破碎不堪的汉服布条，凌乱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被电流灼伤、被黑雾侵染的焦黑皮肤，触目惊心。烧焦的头发纠结在肩头，血肉模糊的双手无力垂落，明明狼狈到极致，周身却散发出令人胆寒的黑暗气息。
她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广场上的四万五千人，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地底的黑雾，顺着裂缝疯狂涌动而出。
它们不再攻击早已消失的电网，而是如同潮水般，齐刷刷涌向柳飘飘。黑雾缠绕上她的双腿，攀上她的腰腹，裹住她的手臂，扼住她的脖颈，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血管、骨髓，与她的身躯彻底融为一体。
她原本苍白的皮肤，渐渐变成死寂的灰，再由灰彻底沦为浓黑，不是健康的肤色，是如同煤炭、如同深渊般的死黑，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与邪恶。
白胡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手里紧紧攥着铁锹，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强撑着上前一步，红着眼睛嘶吼：“丧彪！你醒醒！你看看我们！你不认得我们了吗？！”
被黑暗吞噬的柳飘飘，缓缓转动漆黑的眼眸，看向白胡子，嘴角的诡异笑意更深，语气冰冷而刻薄，全然不是她往日的腔调：“认得。你是白胡子，只会种地、烤鱼，被我电过，被我扎过，一个彻头彻尾的怂包。”
白胡子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还记得他，记得他的身份，记得他们的过往，记得他所有的弱点，可说话的语气、眼神里的神情，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是那个盘踞在裂缝里的万年吞噬者！
“你不是丧彪！你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怪物！”白胡子声嘶力竭。
柳飘飘缓缓低头，漆黑的眼眸扫过广场上的所有人，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至高无上的掌控欲：“怪物？呵，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的星球、城池、粮食、酒水，包括你们的命，全都归我所有。”
巴博萨也挣扎着起身，头上松垮的绷带垂落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情，颓丧又绝望，他眼含热泪，苦苦哀求：“飘姐，你回来吧，别这样，孩子们还在太和殿里等着您，他们不能没有妈妈啊！”
话音落下，柳飘飘漆黑的眼眸，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缠绕在她周身的黑雾，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如同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火星，可那点微光太过微弱，转瞬便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彻底吞没，再也不见踪迹。
“孩子们？”她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柔，只有冰冷的漠然，“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顾烨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与愤怒。
柳飘飘缓缓转身，迈步走向紧锁的太和殿大门。厚重的殿门被牢牢锁住，五个孩子，正蜷缩在殿内。
她没有丝毫停顿，缓缓抬起手，一道漆黑诡异的电弧，瞬间从掌心迸发，狠狠击中殿门！
“轰隆——”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瞬间炸开，碎木片四处飞溅，烟尘弥漫。
殿内，五个孩子紧紧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老大顾念死死挡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子挺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记账本，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一步不退，眼神倔强地盯着门口的黑暗身影；老二顾盼紧紧抱着绘本，躲在顾念身后，小脸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老三顾怀握着那块刻着“胜”字的石头，站在中间，面无表情，可紧握石头的手，早已青筋暴起；老四顾安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玫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挂在下巴上，却倔强地不肯擦去；老五顾归站在最后，小手紧紧攥着智脑，屏幕上的秒表，依旧在一秒一秒地跳动，每一下，都揪紧人心。
五个孩子，如同五只受惊却依旧倔强的幼崽，缩在角落，死死盯着走进殿内的柳飘飘。
她脚步轻盈，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孩子们的心上，沉重而窒息。
走到孩子们面前，她缓缓抬起手，浓稠的黑雾从掌心疯狂涌出，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的腰腹，死死勒住他们，不由分说地朝着门外拖拽。
“放开！你放开我们！”老大顾念拼命挣扎，小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瞬间断裂，鲜血顺着门框流淌，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妈！是我！我是顾念！是你的儿子啊！你醒醒！你看看我！”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妈”，让柳飘飘的动作猛地顿住。
缠绕在孩子们身上的黑雾，瞬间松了几分。她漆黑的眼眸，再次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属于柳飘飘的意识，在黑暗中拼命挣扎。
可那点光亮，终究没能敌过强大的吞噬者。
不过刹那，微光彻底熄灭，她的眼神再次恢复死寂的黑暗，嘴角勾起更加诡异残忍的笑，声音冰冷无情：“你们的妈妈，早就已经死了。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主人。”
黑雾瞬间收紧，五个孩子被死死拖着，拉出太和殿，拖过冰冷的台阶，拖过空旷的广场，一步步朝着那道漆黑的地底裂缝边缘拽去。
老大拼命哭喊，老二失声痛哭，老三厉声怒骂，老四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喊着“妈”，老五攥着智脑，一遍遍地数着秒数，哭声细碎却绝望。
“不要！放开我的孩子！”
顾烨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了上去。他的速度快到极致，白胡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没能拦住。
他猛地从背后，死死抱住被黑暗吞噬的柳飘飘，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箍住她的腰腹，脸颊死死贴着她冰冷焦黑的后脑勺，拼尽一切想要唤醒她。
几乎是同时，柳飘飘周身的黑雾，瞬间疯狂反扑，如同毒蛇般缠上顾烨的身躯，狠狠渗透进他的皮肤、经脉。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眼眸渐渐泛起猩红，周身的力气，正被黑雾一点点吞噬。
“白胡子！快！用电击！”顾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血沫。
白胡子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高压电击枪，浑身发抖，迟迟不敢动手。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人、劫船、对抗虫族，从来没有过一丝犹豫。可这把电击枪，是柳飘飘亲手给他的，让他用来防身对付虫族，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用电，击中自己拼了命守护的、最敬重的人！
他看着被黑雾缠绕、意识不清的柳飘飘，看着被黑雾侵蚀、奄奄一息的顾烨，看着即将被拖进裂缝的五个孩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
最终，他咬牙闭眼，声音颤抖：“顾烨！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快电！晚了，孩子们就没了！飘飘就彻底回不来了！”顾烨嘶吼着，双臂依旧死死箍着柳飘飘，哪怕浑身剧痛，哪怕神魂俱裂，也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白胡子闭紧双眼，狠狠按下电击枪的开关！
一道刺眼的蓝白色高压电弧，瞬间激射而出，精准击中柳飘飘与顾烨！
“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顾烨的身体剧烈抽搐，头发瞬间被电流烧焦，皮肤寸寸裂开，鲜血不断涌出，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可他抱着柳飘飘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半分，死死地、死死地箍着她。
柳飘飘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灵魂被撕裂、被灼烧的凄厉嘶吼，穿透整个黑暗的广场，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下一秒，缠绕在她周身的黑雾，如同受到极致灼烧、仓皇逃命般，疯狂地从她的毛孔、眼睛、嘴巴里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黑烟，惨叫着缩回地底裂缝之中，不敢再出来半步。
随着黑雾退去，柳飘飘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眸，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澄澈，变回了熟悉的黑色。
她缓缓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紧紧箍着自己的手——那双焦黑、开裂、布满血痕、却依旧用力的手。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顾烨。
他的脸庞焦黑开裂，布满血污，头发烧焦，嘴角挂着黑红相间的血迹，狼狈到了极致。
对上她恢复清明的眼眸，顾烨嘴角艰难地弯起一丝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双手，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顾烨——！”
柳飘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冲上前，跪在地上，稳稳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柳飘飘猛地转头，看向那道裂缝。
黑雾早已彻底缩回，不见踪影，被拖拽的五个孩子，也安然跌落在广场上，吓得浑身发抖，却齐齐朝着她的方向爬来。
地底裂缝正在缓缓合拢，石板一块块拼接回去，纹路慢慢吻合，如同伤口在一点点愈合，发出轰隆隆的闷响，震得整个广场微微颤动。
柳飘飘紧紧抱着怀里的顾烨，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泪水决堤而下，砸在他的脸上、身上，哭到浑身颤抖，哭到撕心裂肺，充满了愧疚、恐惧、后怕与心疼。
白胡子蹲在她身旁，手里的电击枪掉落在地，双手不停颤抖，眼眶通红；巴博萨蹲在一旁，垂着头，角上的绷带落在尘土里，满脸颓然；红蝎子、蓝胡子、独眼、铁手……四万五千名绿星居民，齐刷刷地蹲在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出声，整个广场，只剩下柳飘飘的哭声，与裂缝合拢的闷响声。
就在这时，顾烨搭在地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柳飘飘瞬间止住哭声，猛地低头，紧紧盯着他的脸。
顾烨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依旧清澈，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她，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声音虚弱却清晰，带着一丝委屈与调侃：“疼死了……下次，换你扛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