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陷在一片无边的混沌里，周身是挥之不去的灰蒙蒙。
天幕像一块被岁月浸得发旧、永远洗不干净的灰抹布，沉甸甸地压着，没有光，没有风，连空气都透着沉闷的窒息感。他坐在冰冷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深灰色毛毯，膝盖上平摊着一本商业报表，指尖搭在封面上，却始终没有翻开。
他静静望着窗外，窗外是末日降临前的地球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遮天蔽日，车流在柏油路上缓慢挪动，灰蒙蒙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和他记忆深处那段最压抑的时光，分毫不差。
没有虫族肆虐，没有黑雾蔓延，更没有吞噬者的魔爪，一切都停留在灾难未起之时。
而他，还是那个双腿瘫痪、被禁锢在豪门别墅里的顾家长孙，每日靠着药物镇痛、复健煎熬，对着冰冷的报表，熬过一个又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吱呀”一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堂弟顾珩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柳飘飘。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棉布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眉眼温婉，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疏离又客气的笑。
不是后来那个在末世里杀伐果断、笑起来又毒又辣却满心温暖的柳飘飘，是他初见时，全然陌生的、带着礼貌分寸的模样。
顾珩抬手拍了拍柳飘飘的肩膀，语气随意：“哥，这是柳飘飘，以后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起居。”
顾烨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局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可柳飘飘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先是轻轻落在他盖着毛毯的腿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还有几分生疏的怜惜，很快便移开了目光，垂着眼帘，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那不是嫌弃，却比嫌弃更让他难受。
他恨透了这种被人当作孱弱病人、当作废人的目光。他不是站不起来，只是暂时被束缚，他有自己的野心与能力，可在所有人眼里，包括眼前的柳飘飘，他都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瘫痪的豪门长孙。
“你好。”
顾烨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微微蜷起。
“你好。”
她轻声回应，语气平淡，礼貌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梦境里的时光，快得如同流沙。
顾烨坐在轮椅上，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窗，看着花园里的身影。
柳飘飘笑，是对着顾珩笑，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防备，弯着腰揉着肚子，长发散落在肩头，明媚又耀眼；她闹，追着顾珩跑，裙摆随风扬起，满是少女的鲜活；她偶尔红了眼眶，也是靠在顾珩身边，诉说着心事。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被禁锢在轮椅上，双腿麻木，寸步难行，想迈步靠近，却动弹不得，想开口诉说，却没有丝毫立场。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甘，指节死死攥紧，掐得掌心生疼，却终究只能隔着一道玻璃，看着她的身影，满眼落寞。
“柳飘飘。”
梦里，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与此同时，绿星医务室的病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顾烨，左手无名指猛地轻轻弹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如同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像是微弱的心跳，又像是跨越梦境与现实的那一声呼唤，悄无声息，却藏着无尽的执念。
医务室门口，白胡子蹲在地上，佝偻着脊背，死死盯着地面上那道刺眼的焦痕。
那是电击枪留下的痕迹，焦黑刺眼，从门口一直蜿蜒到病床边，像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疤。
是他，亲手按下的开关。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顾烨朝着他嘶吼的那句“白胡子！电！”，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仿佛在做一件此生必须完成、绝不后悔的事。
他闭着眼，狠下心按下开关，蓝白色的电弧瞬间击中两人。
柳飘飘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被吞噬者侵染的眼眸渐渐恢复澄澈；而顾烨，闷哼一声，直直倒在地上，浑身焦黑，彻底陷入昏迷。
再睁开眼时，柳飘飘清醒过来，顾烨却再也没有睁眼。
白胡子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左手边靠着铁锹，右手边握着那把电击枪，指节泛白，到现在他都想不通，自己当时是怎么狠下心，按下那个开关的。
脚步声渐近，巴博萨端着一杯温热的玉米酒走过来，默默递到他面前。白胡子眼神空洞，没有去接。巴博萨也不勉强，蹲在他身边，将酒放在脚边，一言不发地陪着他。
不多时，金牙从走廊尽头走来，平日里亮闪闪的金牙黯淡无光，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刚从生死战场上退下来，满身疲惫。
“你当时不电，他们都得死。”金牙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死寂。
白胡子低着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你电了，顾烨重伤，飘飘活了，五个孩子还有被救回来的希望。你不电，飘飘被吞噬者彻底夺舍，顾烨被黑雾缠死，五个孩子永远被困在巢穴，谁去救？你告诉我，你选哪个？”金牙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却也满是无奈。
话音落，金牙转身离去。
巴博萨将脚边的玉米酒往前推了推，白胡子沉默着拿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
甘甜的酒液滑入喉咙，可他嘴里却满是化不开的苦涩，苦到心底，苦得眼眶发烫。他一口喝尽，放下杯子，依旧盯着那道焦痕，一言不发，满心都是愧疚。
病床上，顾烨的左手无名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蹲在门口的白胡子没有看到。
刀疤从医务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病情记录板，看着门口失魂落魄的白胡子，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不忍。
“白胡子。”
白胡子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
“顾烨的手指动了，左手无名指，刚刚动了两下。”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白胡子瞬间起身，踉跄着冲进医务室，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死死盯着顾烨的左手。
那根无名指，微微蜷着，与平日里僵硬的状态截然不同，确实有过活动的痕迹。
白胡子的眼眶瞬间更红，鼻尖酸涩，喉结滚动，攥着病床栏杆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顾烨……”他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已久的期盼。
病床上的顾烨没有睁眼，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像是在梦境里挣扎，又像是清晰听到了外界的呼唤。
“你他妈给我醒过来！”白胡子压着哽咽，声音粗粝沙哑，“柳飘飘一个人去雷星了，她要去找吞噬者，要去救孩子！你不去帮忙，谁去帮她？！”
这话落下，顾烨的眉头皱得更紧，左手猛地攥紧，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尖泛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依旧没有睁眼，却在拼命对抗着昏迷，想要醒来。
白胡子转身，再次蹲回医务室门口，巴博萨默默递来一杯新的玉米酒，这一次，他立刻接过，攥着杯子，指尖发白，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却始终没放下酒杯。
而梦境里的世界，开始崩塌。
顾烨依旧坐在轮椅上，窗外的花园里，早已没了柳飘飘的身影。顾珩走了，她也跟着离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膝盖上的报表，依旧没有翻开。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毛毯，指尖缓缓掀开，露出下面萎缩、没有知觉的双腿，那是他一生的桎梏，是他无法跨越的障碍，让他站不起来，走不出去，追不上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心底的不甘与遗憾，翻涌到极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轮椅、熟悉的别墅……所有的一切，瞬间碎裂成片，化为虚无。
双腿上的麻木感，骤然消失！
没有疼痛，没有无力，一股久违的力量，从双腿蔓延开来。
他，站起来了！
不是在梦境里，是在现实中！
顾烨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还带着梦境残留的迷茫与痛楚，入目是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厚厚的绷带，身体僵硬酸痛，每一寸都透着被雷电灼伤的钝痛，四肢动弹不得，唯有左手，能微微活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依旧微微蜷着，梦境里的遗憾与现实的清醒，瞬间交织在一起。
“柳飘飘呢？”
顾烨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唧，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可守在门口的白胡子，还是清晰地听到了！
他猛地冲进医务室，扑到病床边，看着顾烨终于睁开的双眼，这个在末世里历经无数生死都没掉过泪的硬汉，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砸在病床边。
“醒了！你终于醒了！”白胡子哽咽着，“她去雷星淬炼实力，一个人去找吞噬者了，她要去把五个孩子救回来！”
顾烨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梦境里她的身影，还有她独自奔赴战场的决绝，心口揪着疼，语气带着怒意与担忧：“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
“拦不住啊！”白胡子满脸无奈，“你还不了解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为了孩子，为了绿星，什么都敢拼！”
顾烨沉默不语，闭着眼，梦境里的落寞、现实里的担忧，尽数化为眼底的坚定。
他再次睁开眼，眸中没了丝毫迷茫，只剩决绝，直直看向白胡子：“给我解开绷带，我去找她。”
白胡子低头，看着他身上焦黑、还在隐隐渗血的肌肤，伤口稍一触碰就会撕裂，张了张嘴，满心不忍，既不敢解，也无法拒绝。
他咬了咬牙，伸手就要去解绷带。
“你疯了？！”
刀疤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凝重：“他现在身体脆弱到了极点，浑身都是灼伤，别说去星际战场，稍微动一动都可能伤口崩裂，出去就是送死！”
“她一个人在外面，孤身面对吞噬者，也是送死！”白胡子红着眼，甩开刀疤的手，声音铿锵，“两个人一起赴死，也比她一个人扛着强！顾烨醒了，他必须去！”
刀疤看着病床上顾烨眼底的坚定，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别过头，不忍再看。
白胡子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顾烨身上的绷带。
绷带脱落，顾烨身上焦黑的皮肤瞬间裂开数道口子，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肌肤，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声未吭。
他伸手撑着病床，缓缓坐起身，咬牙穿上鞋子，在白胡子的搀扶下，慢慢站直身体。
双腿止不住地颤抖，浑身的伤口都在剧痛，可他硬生生扛着，稳稳地站住了。
“能走吗？”白胡子扶着他的胳膊，满心担忧。
顾烨没有回应，咬着牙，抬起颤抖的腿，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
他一步步走到医务室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门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幕，眼底翻涌着对爱人的牵挂、对孩子的思念，还有对吞噬者的恨意。
他缓缓推开白胡子的手，挺直早已被伤痛折磨的脊背，声音虽弱，却无比坚定。
“能。”
“她能为了我们，孤身闯虎穴，我就能为了她，拼尽最后一口气。”
医务室内，昏迷数日的顾烨终于苏醒，拖着残破之躯，决然奔赴；
医务室外，白胡子靠在墙边，眼泪无声滑落，满心牵挂。
两个男人，一个在归途，一个在奔赴，心里念着同一个浴血奋战的女人，都在坚信——
她会带着孩子平安归来，他们一定会团聚，所有的苦难，都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