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遠遠地看到了那個崗哨。拒馬、鐵絲網、沙袋掩體，還有那幾個站得歪歪扭扭的士兵。他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有人靠在沙袋上抽煙，有人在擦槍，領頭的蹲在掩體後面啃干糧。看到車隊從灰蒙蒙的路面上開過來，他們才慌忙站起來，端起了槍。
柳飄飄從車窗探出頭，朝領頭的那個士兵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笑得人家心里直發毛。
車停了。柳飄飄沒下車，就那麼探著頭，一藍一黑的眼楮看著那幾個士兵。他們也看著她，有人認出了她——就是剛才進去的那個女人。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老大的談判談完了？談得怎麼樣？看她這表情不像是談崩了，也不像是談攏了。
柳飄飄朝領頭的招了招手。“過來。”
領頭的猶豫了一下，放下槍走過來了。他不知道這個女人要干什麼，但老大的命令是放行，他不敢不放。更不敢對她舉槍，剛才里面那陣騷動，無線電里傳來的消息——老大的人被繳了械，倉庫被搬空了，連樓都被拆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柳飄飄看著他，嘴角彎著。“你們老大請我來做客，我總不能空手回去。你們的這些東西，就當是土特產了。我笑納了，你們沒意見吧？”
領頭的沒听懂，什麼叫土特產？什麼叫笑納？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發現手里的槍沒了，掩體後面的槍也沒了，掩體後面的士兵手里也空了。拒馬消失了，鐵絲網消失了，沙袋消失了，連掩體都消失了。崗哨光禿禿的，像被扒光了衣服。
幾個士兵站在空曠的路面上，手空著，嘴張著，眼楮瞪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柳飄飄從空間里掏出幾條魚干，扔在地上。“這些都是你們老大送給我的土特產，我要是不拿，就是不識抬舉了。放心，我不會白拿。這幾條魚干，是我給你們的回禮。幫我轉交給你們老大，謝謝他的熱情款待。讓他沒事多給我發幾回邀請函，我就喜歡串門、做客。”
領頭的看著地上那幾條魚干，又看著柳飄飄那張黑臉，彎腰撿起魚干。魚干是鯨魚噴的金槍魚曬的，金黃透亮，散發著鮮香。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柳飄飄收回目光。“不用送了。回見。”車窗升上去，車隊繼續前行。
那幾個士兵站在光禿禿的路面上，看著車隊消失在塵土中。領頭的手里攥著那幾條魚干，愣了好一會兒。旁邊的士兵湊過來。“哥，追不追？”
領頭的低頭看著魚干，撕了一塊塞進嘴里，嚼了嚼，眼楮亮了。又撕了一塊遞給旁邊的士兵。“追個屁。老大都不敢露頭，你去上送人頭還是送物資？來，嘗嘗。這魚干味道不錯。”
幾個士兵圍過來，一人撕了一塊，嚼著嚼著，眼眶都紅了。“好久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農田里干活的人早就停下了手里的活。他們看到崗哨沒了，看到那些平時耀武揚威的士兵蹲在地上啃魚干。有人試探著往外走了幾步，沒人攔。又走了幾步，還是沒人攔。有人開始跑了，扔下鋤頭，扔下草帽，朝北邊跑去。有人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拉起還愣著的家人一起跑。
那些士兵看著他們跑，沒人開槍，沒人追。槍都沒了，拿什麼追？再說老大都垮了，他們還賣什麼命？
一個年輕人跑到路邊，朝車隊的方向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那個空蕩蕩的崗哨。他攥緊拳頭，朝北邊跑去。跑得很快，像在逃命，又像是在奔向新生。
有人回家收拾行李，有人什麼都沒拿就跑了，有人還順走了地里的幾個玉米。那些在農田里干活的人，都是被黑森抓來的壯丁。干活不給工錢，一天一頓稀的，餓不死就行。現在崗哨沒了，看門的士兵不管了，不跑等什麼？
一個中年婦女拉著兩個孩子跑上了大路，孩子還小，跑不動，她一手一個拖著跑。後面跟著她的男人，背著破包袱，氣喘吁吁。“慢點，慢點，孩子跑不動了。”女人頭也不回。“慢？慢了被抓回去，你想繼續給人當牛做馬？”男人不說話了，加快腳步跟上。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木棍走在路邊，走得很慢，但沒停。旁邊有人問他去哪，他沒說，只是指著北方。北方有活路。
車隊繼續前行。柳飄飄從後視鏡里看到，後面跟著一群人。不是一兩個，是幾十個，上百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牽著孩子，有的趕著牛車。他們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也不敢掉隊。柳飄飄沒停車，也沒加速。就那樣不緊不慢地開。
大漢從第一輛車里探出頭，朝後面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老板，後面跟了好多人。”
“看到了。”
“要不要停一下？等他們？”
柳飄飄想了想。“不用停。開慢點就行。他們跟得上就跟，跟不上算了。路是他們自己選的，腿是他們自己的。想活命的，自然會跟上。不想活的，神仙也救不了。”
顧燁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人群像一條灰色的長龍，蜿蜒在灰蒙蒙的路面上。“這些人，到了基地怎麼安排？”
柳飄飄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先安排住處，搭帳篷，擠一擠。能干活的安排活，不能干活的先養著。孩子上學，老人養老，病人治病。規矩跟他們講清楚，守規矩的留下，不守規矩的滾蛋。”
顧燁點頭。車隊穿過一片廢棄的村莊，又經過一片干涸的河床。後面的人群還在跟著，有的走不動了，落在後面，但沒停。老人拄著木棍走得很慢，幾個年輕人幫他扛著包袱。小孩騎在父親脖子上，手里攥著半塊干糧，啃一口，看一眼後面的路。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灰蒙蒙的光變得亮了一些，但依舊照不透這片被喪尸和廢墟覆蓋的大地。路上有零星的喪尸從廢墟里鑽出來，聞到活人的氣息，朝人群撲去。還沒靠近，就被車隊里射出的子彈擊斃了。疤臉女從車窗探出頭，朝後面喊了一嗓子。“跟上！別掉隊！路邊有喪尸，別亂跑！跟著車隊走！”
人群加快了腳步，那些掉隊的又跟了上來。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跑在人群後面，嬰兒在哭，她顧不上哄，只是跑，拼命地跑。旁邊一個老婦人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別怕，跟著大部隊走。那個女的很厲害，有她在，喪尸不敢靠近。”年輕女人喘著氣，點了點頭。
車隊在路邊的開闊地停下來休息。柳飄飄從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平頭哥從副駕駛跳下來，身上兩個帆布袋嘩啦嘩啦響，蹲在路邊舔爪子。綠藤從她手腕上松開，藤蔓尖朝後面的人群指了指。
那群人也停了下來，在車隊後面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有人蹲在地上喘氣，有人抱著孩子哄，有人扶著老人坐下。他們看著車隊，看著那些拿槍的人，看著那個女人。
柳飄飄從空間里掏出幾袋干糧和水，扔在地上。“過來吃。吃完再走。”
老周翻譯了。那些人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有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干糧，塞進嘴里，嚼著嚼著眼眶紅了。有人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一個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塊干糧，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咽。
柳飄飄看著他們。“你們到了基地，要守規矩。不偷不搶不打架，干活才有飯吃。孩子上學，老人有人管，病人有醫生。只要肯干，就有活路。不守規矩的，基地不留。听明白了嗎？”老周翻譯了。
那些人紛紛點頭，有人小聲說謝謝，有人跪下了，被旁邊的人扶起來。柳飄飄轉身走回車上。“走了。天黑前到基地。”
車隊繼續前行。後面的人群緊緊跟著，步伐比剛才有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