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会议散了好几天了，有几个基地的人没走。不是不想走，是不舍得走。他们住在合作办事处旁边的铁皮屋里，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种植区的地头，看工人们翻地、播种、浇水、施肥。有人拿着本子记，有人用手机拍——末日之后手机早没信号了，但还能当相机用。有人干脆蹲在那看，一看就是半天，眼睛都不眨。
柳飘飘蹲在食堂门口喝汤，看着那些蹲在地头的人，嘴角抽了一下。“种地有什么好学的？不就是翻地、撒种、浇水、施肥，有啥技术含量？”顾烨蹲在她旁边，也端着碗。“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片大陆的土地贫瘠，会种地的人真不多。末日之前，粮食靠进口，种子靠外援，技术靠专家。末日之后，专家死了，种子没了，地也荒了。他们想学，没人教。所以才会一直那么穷。”
柳飘飘想了想。“也是。当初咱们刚来的时候，连块像样的地都没有。要不是灵泉水，现在还在啃蛇肉。”她把碗放在地上。“想学就学吧，不收学费。种子想要，去交易所换。别搞破坏就行。”
顾烨点头。“我已经通知下去了。每个参观的基地，都安排专人陪同。不能让他们乱跑，也不能让他们乱拿。想学什么，有人教。想问什么，有人答。想换什么，有人陪。全程跟着，寸步不离。”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到。”
种植区的地头，蹲着一群人。有裹着红头巾的大胡子，有穿着旧军装的老兵，有光着膀子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女人。他们围在一个老农身边，看他翻地。老农姓刘，末日前就是种地的，末日后跟着柳飘飘，种了好几个月的地了。他握着锄头，一锄一锄翻土，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翻地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底下的生土翻上来，不长庄稼。太浅了，草根铲不干净，草比苗长得快。”他用锄头比划着，旁边有人拿本子记，有人用手机拍视频，有人学着他的姿势，握着锄头翻了几下，歪歪扭扭，差点锄到自己脚。
老刘看着那个大胡子，嘴角抽了一下。“你轻点。锄头不是斧头，不是砍人的。”
大胡子脸红了，旁边的人憋着笑，不敢出声。陪同的小组长咳嗽了一声，用当地话把老刘的意思翻译了一遍。大胡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又锄了一下，这次轻多了。
另一个头目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小白菜，伸手摸了摸叶子，回头问陪同的人。“这个，好种吗？”陪同的人点头。“好种。撒种子，浇水，等发芽。发芽了，再浇水，再施肥。不用一个月就能吃。”
那人咽了一下口水。“种子能换吗？”
“能。去交易所，用粮食、弹药、药品换都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交易所走去。其他人也跟了上去，有人想换玉米种子，有人想换小麦种子，有人想换蔬菜种子。交易所门口排起了队，金牙忙得脚不沾地，艾萨克嗓子都哑了。老周在柜台后面翻译，眼镜被挤掉好几次。
金牙的金牙在应急灯光下闪了又闪。“别挤！排队！种子有的是，人人有份！别抢！”
养殖区也有不少人在参观。老丁头拄着拐杖站在羊棚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最小的羊羔，看着那些人，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啥？没见过羊？”一个小头目蹲下来，伸手想摸小羊羔。老丁头把羊羔往怀里搂了搂。“别摸。摸脏了，它妈不认它了。”
小头目缩回手。“我就看看。这羊，好养不？”
老丁头哼了一声。“好养？你养过羊吗？”小头目摇头。老丁头叹了口气。“养羊跟养孩子一样，得用心。冷了加草，热了通风，饿了喂料，渴了喂水。病了请兽医，生仔接生。你当是养猪呢？随便喂点泔水就长膘？”小头目被噎得说不出话。陪同的人在旁边翻译，翻译完自己都笑了。
鸡棚那边更热闹。几个女人蹲在鸡棚门口，看母鸡下蛋。鸡蹲在窝里，脸憋得通红，屁股一撅，一个白花花的蛋滚了出来。几个女人同时咽了一下口水。陪同的人从鸡窝里捡起那个蛋，递给她们。“尝尝？生的也能吃。”一个女人接过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小口。蛋黄还没凝固，流了她一嘴。她嚼了嚼，咽下去，眼眶红了。“好吃。比营养剂好吃。”旁边的人也想尝，陪同的人又捡了几个蛋，一人一个，她们捧着蛋，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咽。
有个头目想偷偷抓一把土带走，被陪同的人拦住了。陪同的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人讪讪地把土撒了回去。有人想偷偷拔一棵菜苗，被野狗发现了，汪汪叫了几声。疤脸女从哨楼上探出头，低头看着那人，那人赶紧把手缩回去。
黑森蹲在地头，拔着草，抬头看着那些参观的人，嘴角抽了一下。“这帮人，跟咱们刚来时一个样。”花衬衫蹲在他旁边，也拔着草。“不一样。咱们是被抓来的，他们是自己来的。”黑森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将军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没消息传回来。那颗晶核还在柳飘飘的空间里亮着，说明他还活着，没捏碎。他没捏碎，柳飘飘也不急。她说过，他不捏碎，她不去找。他捏碎了，她立马到。这是规矩，也是信任。
将军在南边的某个角落里，也许已经到了那个大型据点，见了他老上级。也许还在路上，被丧尸追着跑，被野狗撵着跑，被饥饿折磨着。但晶核没碎，说明他还没到绝路。他还能扛，扛得住，他就不会捏。他是军人，有自尊，有骨气。
柳飘飘蹲在食堂门口喝汤。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暗橙色。那些参观的人陆续回来了，有的手里拎着种子袋，有的怀里揣着盐包，有的空着手但脸上有笑。他们蹲在食堂门口，一人端着一碗汤，吸溜吸溜地喝。大胡子喝得满头大汗，边喝边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人点头，也在比划。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但看起来不是坏事。
柳飘飘喝完汤，把碗放在地上。顾烨蹲在她旁边，也喝完了。“明天，他们就要走了。有的回自己基地，有的还要去港口看看。”柳飘飘点头。“让他们看。看完了，回去自己搞。搞好了，咱们多个盟友。搞不好，还得回来找咱们。不亏。”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算账。”
柳飘飘笑了。“不会算账，早饿死了。走吧，去看看老丁头。他那五个助手，不知道用得怎么样。”她站起来，朝养殖区走去。顾烨跟在她后面。平头哥跟在她脚边，帆布袋里晶核哗啦哗啦响。绿藤从她手腕上探出藤蔓尖，朝养殖区的方向指。
老丁头正蹲在羊棚门口，指挥着那五个助手干活。一个在打扫羊圈，一个在给鸡添料，一个在给猪拌食，一个在修鸡棚的围栏，还有一个在给小羊羔喂奶。老丁头拄着拐杖，嘴里念叨着。“轻点！别吓着羊！那鸡食别拌太稀，它们不爱吃！猪圈里的水换了没有？那小羊羔的奶温了没有？”
五个助手忙得脚不沾地，但没人抱怨。他们以前是俘虏，现在有活干，有饭吃，有积分拿。比当俘虏强多了。
柳飘飘站在羊棚门口，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嘴角弯着。老丁头看到她，拄着拐杖走过来。“老板，这五个人，我用着还行。机灵，能干，不偷懒。”柳飘飘点头。“行。那就继续用。用得好，加积分。”老丁头咧嘴笑了。“好。”
天黑了。应急灯一盏盏亮起来。食堂里的饭菜香飘出来，今天炖的是鱼汤。那些参观的人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吸溜吸溜地喝。大胡子喝得满头大汗，边喝边跟旁边的人说。“这汤，真好喝。放盐了。还有姜和葱。我们那的汤，清得能照见人影。”旁边的人点头。“回去咱们也学着种葱姜蒜。种子都换了，回去就种。”大胡子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柳飘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蜘蛛还在，网又大了。顾烨躺在她旁边。绿藤从枕头底下探出藤蔓尖，轻轻点着她的手背。平头哥的呼噜声从门口传来。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那是巡逻的野狗在报告——南边，一切正常。
“顾烨。”
“嗯。”
“你说，那些人回去之后，能学会种地吗？”
“能。学不会，还会再来。不急。”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也是，人活着还能让尿憋死了。”她闭上眼睛。联盟的事，种植的事，养殖的事，都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慢慢来，急不得。她翻了个身，沉入黑暗。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