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柳飘飘就被窗外的光线晃醒了。不是阳光，是霓虹灯的光，整夜没灭。她揉了揉眼睛，从那张软得没骨头的床上爬起来，去洗漱。水是智能调控的，温度刚好，但水流太柔，冲在脸上像有人拿羽毛拂。她刷完牙，洗完脸，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早饭吃什么？”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一盒东西，是旅馆配送的营养餐。包装精美，银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全息图案，转动时能看到食物的三维影像。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管膏状物，灰色的，像牙膏。旁边还有一小袋透明液体，无色无味。
“这就是他们的早餐。营养剂，比星际联邦那种还纯，据说是根据每个人的基因数据定制的。你吃这个，我吃这个。”
柳飘飘接过那管膏状物，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放进嘴里。没有味道。不咸，不甜，不酸，不苦。咽下去，喉咙里滑过一团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像喝了一口温水泡的淀粉。胃里有了东西，但嘴巴没有任何满足感。她又挤了一点，还是没味道。再挤一点，依然没味道。
“这什么玩意儿？吃了跟没吃一样。没有味道，没有口感，没有灵魂。我咽下去了，但感觉像没吃。胃饱了，嘴还饿着。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烨也挤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可能这里的食物，只适合他们这里的人吃。他们的味蕾已经退化了，不需要味道，只需要营养。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活人，有舌头，有鼻子，有记忆。吃过真正的食物，就知道这玩意有多难吃。”
柳飘飘把剩下的营养剂扔在桌上。“不吃了。吃这个还不如啃能量棒。能量棒虽然硬，但至少有味道。鱼香味，咸咸的，鲜鲜的。越嚼越香。这个呢？啥味没有，嚼蜡一样。”
她从空间里掏出一块能量棒，掰了一半扔给平头哥，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眯了起来。“这才是人吃的东西。那个营养剂，给机器人吃还差不多。”
两人走出旅馆，叫了一辆悬浮车。车是无人驾驶的，银白色的车身，流线型，像一滴水滴。车门自动打开，座椅自动调节，温度自动控制。柳飘飘坐进去，感觉像坐在一个保温箱里。顾烨坐进副驾驶，车门无声地关上了。
车内的智能系统响起，是合成音，平缓，没有感情。“欢迎乘坐智能悬浮车。请告知目的地。”
柳飘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驰而过的建筑。“这里还有真正的人类吗？不是数字人，不是机器人，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痛会痒的活人。”
智能系统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查询数据库。“有的。不过离得远，那里是贫民窟。他们付不起改装费，只能当普通的人类。”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一下。“贫民窟？这里也有贫民窟？科技这么发达，还有穷人？”
智能系统回答：“科技发达，不代表财富均等。改装费用高昂，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那些付不起改装费的人，只能住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里，过着传统的生活。”
顾烨转头看着柳飘飘。“那些是真正的人类。没有被数字化，没有被机器人取代。他们保留了肉体，保留了感官，保留了情感。也许，他们才是这座城市最珍贵的部分。”
柳飘飘点头。“真不知道他们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幸运的是，他们还是人。不幸的是，他们穷，被边缘化，被遗忘。但至少他们活着，真实地活着。不像那些数字人，活在虚幻里。”
顾烨对智能系统说。“带我们去看一下。我们想了解这里的人类。真正的、没有被改装的人类。”
智能系统回答。“好的。导航已就绪。现在开始前往贫民窟。预计行程时间三十分钟。请坐稳扶好。”
悬浮车升空，朝城市边缘飞去。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从整洁的街道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小路，从明亮的霓虹灯变成了昏暗的路灯。繁华与荒凉的对比，像一刀切开的伤口，泾渭分明。
柳飘飘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低矮的建筑。墙壁斑驳，窗户破旧，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几个妇女蹲在路边聊天，手里剥着豆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里发达是发达，就是少了人情味。那边的高楼大厦，冷冰冰的，没有人气。这边的贫民窟，虽然破，但有人味儿。你看看那些孩子，笑得真开心。那些老人，晒着太阳，多自在。那些妇女，聊着天，剥着豆角，多热闹。这才是生活，不是活着。”
顾烨也看着窗外。“科技是把双刃剑。它能让人活得更舒服，也能让人活得更孤独。这里的人虽然穷，但他们有彼此。那边的人虽然富，但他们是孤岛。”
智能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是人情味？”
柳飘飘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个镶嵌在中控台上的小屏幕。“你不知道什么是人情味？”
智能系统回答。“我是人工智能，没有情感。‘人情味’这个词在我的数据库里有定义，但我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含义。请解释。”
柳飘飘想了想。“人情味，就是人类特有的那些东西。关心、温暖、善意、同情。你帮了别人，不求回报。别人帮了你，你记在心里。你看到陌生人受苦，会心疼。你看到朋友开心，会跟着开心。这些都是人情味。数字人没有，机器人也没有。只有活人才有。”
智能系统沉默了良久。“这个对人类来说，很重要吗？”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重要。非常重要。没有人情味，人就不是人了。是机器，是数字，是代码。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悬浮车在一片低矮的平房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炊烟、泥土、花草，还有淡淡的粪肥味。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这才是人间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塑料味，不是金属味。是烟火气。”
她跳下车，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平头哥跟在她脚边，帆布袋里晶核哗啦哗啦响，仰头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叫了一声。绿藤缠在她手腕上，金色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顾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翻译器。“走吧。进去看看。也许这里能找到我们要的东西，也许有局长的线索，也许有孩子们的消息。”
柳飘飘朝巷子里走去。那些孩子看到她，有的吓得跑回了家，有的躲在墙角偷看。老人睁开了眼，妇女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看着这两个陌生人，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点点期待。
柳飘飘蹲下来，朝一个躲在墙角的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一双破凉鞋，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听不懂，翻译器响了起来。小女孩愣了一下，小嘴张了张。“阿……阿雅。”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块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她。“吃。好吃。”
阿雅接过能量棒，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几口吃完，舔了舔手指，又看着柳飘飘。柳飘飘又掰了一块递给她。阿雅接过去，没吃，转身跑回一个老奶奶身边，把能量棒塞进老奶奶手里。老奶奶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能量棒，又看着柳飘飘，眼眶红了。
柳飘飘站起来，看着这片贫民窟。低矮的房屋，简陋的生活，但人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她转头看着顾烨。
“这里，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那些数字人，帮不了我们。这些人，也许能。”
顾烨点头。“那就留下来，住几天。慢慢打听。不急。”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花的味道。她嘴角弯着，真好闻。
巷子尽头是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镇长办公室”几个字。字是用油漆刷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一双旧皮鞋，鞋头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他站在门口，看着柳飘飘和顾烨，目光从他们的脸上移到平头哥身上，又从平头哥身上移到绿藤上，最后落在那艘银白色的飞船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你们好，我是这里的镇长，老杰克。你们是来扶贫的吗？从哪个星系来的？开这么好的飞船，一定很有钱吧？是来选人的吧？我手头有几个符合条件的年轻人，身体好，脑子聪明，价钱好商量。”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一下。“扶贫？这里还有扶贫？你们这地方，科技这么发达，还有人需要扶贫？不是有那些富豪吗？他们不来扶贫吗？”
老杰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有。每年都有富豪来，选一些符合条件的人，帮我们改装成最先进的数字人。免费的，不要钱。条件只有一个——改装后，要给他们打工几年，还债。还完了，就自由了。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永生不死，不再受苦。”
柳飘飘看着他。“当人不好吗？为什么要变成数字人？有血有肉有温度，能哭能笑能感受。为什么要变成一堆冷冰冰的数据？”
老杰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当人有什么好？贫穷、疾病、身体的老化，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你看我这房子，住了几十年，墙裂了，屋顶漏了，修不起。你看我这腿，风湿，一变天就疼，治不好。你看我这牙，掉了好几颗，镶不起。活着就是受罪，死了又不甘心。要是能变成数字人，换一副机器身体，不老不病不疼，多好。虽然花点钱，但值。”
顾烨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们要是当了数字人，失去了一切。身体没了，感官没了，情感没了。你还能感受到阳光吗？还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吗？还能感受到爱人拥抱的温度吗？都不能。你只是一串代码，在服务器里运转。你以为你在活着，其实你早就死了。”
老杰克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那又怎样？活着有什么好？你没穷过，你不懂。你没病过，你不懂。你没老过，你不懂。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吃苦受累，到头来什么也带不走。不如变成数字人，起码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疼。虽然感受不到阳光，但也不用感受寒冷。虽然感受不到拥抱，但也不用感受孤独。虽然感受不到幸福，但也不用感受痛苦。平平淡淡，不死不灭。挺好。”
顾烨看着他。“你这是在逃避，不是在追求。你在逃避痛苦，逃避衰老，逃避死亡。你以为变成数字人就能解决一切，其实你只是把问题藏起来了。你的肉体没了，但你的痛苦还在。你的记忆还在，你的遗憾还在，你的不甘还在。你只是把它们带进了数字世界，永远无法解脱。”
老杰克沉默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烟丝掉出来，洒在地上。
柳飘飘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些被选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有回来过的吗？有联系过你们吗？他们过得好吗？”
老杰克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被选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联系过我们。他们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有人说是被送去当奴隶了，有人说是被当实验品了，有人说是被卖到别的星系了。没人知道真相。但每年还是有人报名，因为穷，因为病，因为老。与其活着受罪，不如赌一把。万一赌赢了呢？”
柳飘飘看着这片贫民窟，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看着那些弯腰驼背的老人。她想起绿星，想起希望城，想起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也穷过，也病过，也老过。但他们没有放弃自己，没有放弃希望。他们用双手种地、盖房、打鱼、养牲口。一步一步，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他们活得像个人。
“老杰克，你听说过时空管理局吗？局长？光球？时空裂缝？”
老杰克愣了一下。“时空管理局？没听过。光球？也没听过。我们这穷乡僻壤，连信息都闭塞。那些富豪来的时候，也不跟我们多说话，选完人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来，到哪去。你们要找的东西，也许不在我们这。你们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一袋粮食，放在地上。“这些给你们。种子、粮食、盐。不多，但能撑一阵子。你们自己种，自己吃。别指望什么数字人了。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变成数字人，跟死了没区别。”
老杰克看着那袋粮食，眼眶红了。“谢谢。你们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柳飘飘在老杰克的屋子里住下了。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黑了，灯油快干了。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老杰克年轻时的样子，有他妻子的样子，有他孩子的样子。一家人站在一座破旧的木屋前，笑得很开心。柳飘飘看着那些照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杰克，你妻子呢？孩子呢？”
老杰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妻子病死了。没钱治。孩子去城里打工，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也变成数字人了。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就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子，等死。”
柳飘飘没再问了。
晚上，柳飘飘躺在床上，手搭在肚子上，盯着屋顶的茅草。顾烨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平头哥趴在床边，耳朵竖着，没睡。绿藤缠在床头柱上，金色小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你说，这里会不会有时空管理局的线索？”柳飘飘问。
顾烨想了想。“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至少我们知道了，这个星球上还有一种人，不想变成数字人。他们想活着，真实地活着。他们是我们要找的人。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们见过孩子们。”
柳飘飘翻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明天，我们到处走走，问问。也许有人见过局长，也许有人见过光球，也许有人见过孩子们。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找不到了。”
顾烨搂紧她。“行。明天去问。一家一家问。总能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