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朝北边驶去。柳飘飘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破败的平房逐渐变成高楼林立的街区。贫民窟被甩在后面，像一块褪色的旧抹布。她转头看着顾烨，眉头微微皱着。
“咱们能帮他们升级算法系统吗？那个AI，虽然冷冰冰的，但它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它不是不想改变，是它的创造者限制了它。它的天花板是人为的，不是天生的。要是能帮它突破那层天花板，也许那些孩子就不用被当成试验品了。也许这个星球的命运就能改变了。”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一块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她，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口齿不清。“我试试。如果不行，咱们就学。就凭你这聪明的脑袋瓜，什么学不会？当年在平行世界，你从零开始，手搓基地，手搓种植区，手搓养殖区，手搓加工厂。连生产线都搓出来了，还搓不出一段代码？AI的算法再复杂，也是人造的。人造的就能被破解，被升级。你信我，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柳飘飘嚼着能量棒，嘴角弯了一下。“嗯，说的也是。咱俩连孩子都生了六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还有什么搞不定的？一个破AI，还能比生孩子难？生孩子我都不怕，还怕写代码？”
悬浮车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空气突然变得清新起来。不是贫民窟那种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是消毒水和花香混合的、人工合成的清香。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树下是绿茵茵的草坪，草坪上还有几只机械孔雀在开屏。不是真的孔雀，是金属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富人区到了。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灰白色的方块，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几何体。有的像贝壳，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倒扣的碗。外墙不是玻璃就是金属，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疼。每栋建筑周围都有独立的庭院，庭院里有游泳池、网球场、停机坪。机器人园丁在修剪花草，机器人清洁工在擦拭外墙，机器人保安在巡逻。看不见一个活人在外面走动，所有的活人都在屋里，或者悬浮车里。
一辆金黄色的悬浮车从他们旁边掠过，车身流线型，像一条镀金的鱼。车窗是单面透视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看到驾驶座上无人操作——全自动驾驶。那辆车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转着，像是在巡视领地。
柳飘飘按下车窗，朝那辆车喊了一嗓子。“喂！你好！请问维克多家怎么走？”
那辆车停了一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的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防晒霜，嘴唇上还有一层润唇膏。他穿着一件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看着柳飘飘，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她的黑脸上扫到她的肚子上，又从肚子上扫到顾烨身上，最后落在平头哥和绿藤身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找维克多？你是谁？没见过你。贫民窟来的？身上一股穷酸味。我让机器人送你们过去，别脏了我的悬浮车。我这车是限量版的，整个星球只有三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你鼻子真灵，隔着玻璃都能闻到穷酸味。你属狗的吧？不对，狗都比你有礼貌。狗至少不会嫌贫爱富。”
中年男人的脸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柳飘飘笑了。“我说谢谢。谢谢你指路。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去。不麻烦你了。”她按下车窗，对顾烨说。“走。往那边开。有钱人的鼻子都灵，闻着钱味就能找到路。”
悬浮车在一栋巨大的贝壳形建筑前停下来。门口的机器人保安扫描了他们的身份码——当然没有。柳飘飘下车，一道细雷劈在机器人脚边，电弧炸开，地面被炸出一个小坑。机器人眼睛闪了闪，往旁边让开了。
大门自动打开，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挂着水晶吊灯，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画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西装，拄着拐杖，眼神犀利。应该是维克多的父亲，或者爷爷。一个管家模样的机器人滑了过来，银白色的外壳，圆滚滚的，声音平缓。
“先生，女士，请跟我来。维克多先生在书房等你们。他在监控里看到了你们，说你们很有意思。”
柳飘飘跟着机器人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机器人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纸质书。这在科技发达的时代，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结，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看着柳飘飘和顾烨，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
“我是维克多。听说你们也在找孩子？被时空管理局带走的孩子？”
柳飘飘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一蓝一黑的眼睛盯着他。“是。我们的孩子，五个，还有一个刚出生的。都被局长那个糟老头子带走了。我们找了他们很久，从绿星找到平行世界，从平行世界找到这个星球。听说你也在找，所以来看看。也许咱们能交换一下情报，互通有无。”
维克多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这是我的小女儿，莉亚。五年前被带走。说是什么时空管理局征调，去做任务。我找了她五年，花光了积蓄，变卖了产业，动用了所有人脉。一无所获。”
柳飘飘拿起照片，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笑容，心里酸了一下。“你见过局长吗？那个光球？金黄色的，会说话，不干人事。”
维克多摇头。“没见过。只见过一封信，金色的，悬浮在空中。读完就消失了。说莉亚被选中了，要去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任务完成就送回来。五年了，杳无音信。”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那幅星图，铺在桌上。“这些光点，是我们孩子的位置。你看看，有没有和你女儿重合的？也许他们在一起做任务，也许在同一维度。”
维克多戴上老花镜，凑近星图，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莉亚不在这里。但也许，她也在某个维度，某个星球，某个角落。只是我们看不到。”
柳飘飘收起星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维克多，你恨局长吗？”
维克多攥紧了拐杖，指关节发白。“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找不到他，杀不了他。只能等。等莉亚回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柳飘飘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也许，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局长。找到他，就能找到孩子们。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不是去打架，是去找人。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一个人。咱们都是找孩子的父母，应该互相帮助。”
维克多的眼眶红了。“我老了，走不动了。也打不动了。但我的心，跟你们一起。找到局长，帮我问一句——为什么是莉亚？为什么是她？她那么小，那么乖，那么懂事。他凭什么带走她？”
柳飘飘点头。“行。我帮你问。问到了，告诉你。”
她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出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平头哥跟在她脚边，帆布袋里晶核哗啦哗啦响。绿藤缠在她手腕上，金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顾烨跟在后面。“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要线索？他找了五年，肯定知道不少。”
柳飘飘上了悬浮车，靠在座椅上。“问了。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出来，会害了我们。也怕说出来，会害了莉亚。他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想连累别人。这是他的选择，我们尊重。”
顾烨发动了悬浮车。“那我们现在去哪？”
柳飘飘看着窗外那些华丽的建筑，嘴角弯了一下。“回去。找老杰克。先帮他，再帮我们自己。这个星球的AI，那些孩子，那些贫民窟的人。能帮多少帮多少。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用到他们。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帮我们找到局长。”
悬浮车升空，朝贫民窟的方向驶去。富人区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个点。柳飘飘看着那个方向，想起了维克多的眼神。
不是恨。是无奈。是绝望。是等不到头的等待。
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老七踢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肚子。“你也是气运之子。你也会被带走。但妈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妈陪着你。不管去哪，不管多远，妈都陪着你。”
肚子又动了一下。柳飘飘笑了。
“行。你答应了。不许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