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省城的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柳飘飘和顾烨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十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后面是赶着牛车的布贩。空气里混着青草、牛粪和炊烟的味道，城墙上插着几面旗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柳飘飘伸长脖子往前看，城门口站着七八个兵丁，正在挨个收钱。有的收铜板，有的收碎银子，给钱就过，不给就拦着。一个老农挑着两筐青菜，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兵丁嫌少，又抢了两个，才放他进去。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啊，”柳飘飘压低了声音，面纱下面的嘴角抽了一下，“上个县城收了，这个省城也收。收就收吧，还带抢的。那几个铜板够那老头吃一天的了，他们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抢走了。当兵的不保家卫国，就知道欺负老百姓。这朝廷，早晚得完蛋。”
顾烨站在她旁边，一身灰布长袍，头上戴了个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古代都这样。以前在地球上学历史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过路费，进城费，摆摊费，什么都能收钱。当官的要贪，当兵的要抢，老百姓就只能忍着。忍不了就造反，造反了就有新的朝廷，新的朝廷又变成旧的，循环往复。”
柳飘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早忘得差不多了好吧。历史课我都在睡觉，要么就在看小说。老师讲什么秦始皇汉武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记住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还是因为考试要考。”
顾烨笑了。“嗯，忘了正好。来了这里补一补知识点，亲身体验一下古代生活。比看书有用，看书是纸上谈兵，来了才是真刀真枪。你看这城门，这兵丁，这排队的老百姓，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历史书吗？”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你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没睡觉？”
顾烨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正经学毕业，出国留过学的。毕竟家族企业，肯定要接手的，多学一点没坏处。历史、经济、管理、法律，什么都得学。我爸说了，你可以不用，但不能不懂。懂和用是两回事，但不懂就连用的机会都没有。”
柳飘飘盯着他看了几秒。“果然，资本家的教育，就是从小开始。我们的差距，起跑线都不一样。你小时候在学历史管理，我小时候在学怎么填饱肚子。你背四书五经的时候，我在背哪个超市的方便面打折。你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在想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顾烨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现在一样了。”
柳飘飘把他的手扒拉开。“那是，跟着姐姐混，吃喝不用问。你以前是资本家，现在是姐姐的小跟班。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让你撵狗你不敢追鸡。这就是你的命，认命吧。”
顾烨嘴角抽了一下。“你没我大。”
柳飘飘眼睛一瞪。“年纪大了不起啊？老男人。”
顾烨深吸一口气。“我还没到老的程度吧？我才三十多，正当年。什么叫老男人？你见过哪个老男人能陪你穿越星际，到处找孩子的？你见过哪个老男人能给你当后勤部长，随叫随到的？你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柳飘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儿子闺女看到你肯定会说，这老登，配不上妈妈。你看看你，穿得跟个农民似的，斗笠遮脸，灰布长袍，站那儿跟个稻草人一样。再看看我，虽然脸黑了点，但气质在这儿摆着呢。往那儿一站，那就是西域来的贵妇。你站在我旁边，顶多算个跟班的。”
顾烨气笑了。“怎么，我这是没有魅力了？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是吧？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渣女。”
柳飘飘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我不渣！你才渣，你全家都渣。我什么时候不认账了？我认，我认得很。你就是我老公，六个孩子的爹，绿星的大管家，我的后勤部长。我哪条不认了？我不就说了句老男人吗？你至于上纲上线吗？”
顾烨揉了揉胳膊，龇牙咧嘴。“你下手能不能轻点？你是雷劈过的，手劲儿大。我这小身板，扛不住。”
柳飘飘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说我渣女的？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渣男渣女。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你扣这么大个帽子，我不打你打谁？”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前面一个赶牛车的布贩正在跟兵丁吵架，兵丁非要收他双份的钱，说他的牛太大了，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布贩气得脸红脖子粗，但最后还是掏了钱。牛车哞了一声，慢悠悠地进了城。
柳飘飘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这要是搁以前，我直接一个雷劈过去，把城门炸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收钱。但现在不行，得低调。低调低调再低调，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够了吧？咱俩进城，给这么一块，够他们吃三天的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们钱，他们就是孙子。不给钱，他们就是爷爷。这道理，古今通用。”
柳飘飘从他手里拿过银子，看了看。“多了。给一半就行。咱钱多，但不傻。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大肥羊，否则进城以后麻烦更多。这个找你钱，那个问你借钱，烦都烦死。给刚好够的，不多不少，让他们觉得咱们就是普通商贩，不值得惦记。”
顾烨点头。“行，听你的。”
轮到他们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伸手拦住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哪来的？干什么的？进省城干嘛？”
柳飘飘低着头，不说话。顾烨上前一步，笑着拱手。“军爷，我们是西域来的商人，做药材生意的。进省城找个客商，谈笔买卖。这是进城费，您收好。”他把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的。
兵丁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柳飘飘。“西域来的？怎么还蒙着脸？摘了，我看看。”
柳飘飘心里骂了一句，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她伸手，慢慢掀开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小半脸。黑黢黢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兵丁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黑的人。
“这……这是晒的？”兵丁有点不确定。
顾烨赶紧解释。“军爷，西域那边日头毒，晒的。做药材生意嘛，整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我比她好点，我戴斗笠。她不爱戴，就晒成这样了。”
兵丁又看了看，摆了摆手。“行行行，进去吧。省城规矩多，别惹事。惹了事，可没人保你们。”
顾烨又拱了拱手。“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两人快步走进城门。柳飘飘把面纱重新遮好，压低声音。“妈的，真想劈他。让他看，看他个大头鬼。我这脸是随便能看的吗？看了得收钱。看一次一两银子，不讲价。”
顾烨拉着她往前走。“别闹了，赶紧找烟雨楼。天亮了，人多了，再磨蹭就到中午了。”
省城的街道比县城的宽多了，青石板铺的路，两旁是各种店铺。包子铺冒着热气，馄饨摊飘着香味，布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柳飘飘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这省城就是不一样，比县城大十倍都不止。你看看这铺子，这招牌，这人流量。搁现代，那就是一线城市。县城顶多算个四线，还是那种没通高铁的。”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之前从县令那儿打听来的信息。“烟雨楼，省城最大的销金窟，吃喝嫖赌，消息买卖，什么都有。位置在城南，靠近运河边。咱们往南走，边走边问。”
柳飘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她停下来看了两眼，又走了。有个卖胭脂水粉的，她停下来看了三眼，还是走了。有个卖布娃娃的，她停下来看了五眼，顾烨拉着她走了。
“看什么看？”顾烨头也不回，“你又用不上。糖葫芦你空间里有，比他的干净。胭脂水粉你抹了也看不出来，脸太黑了。布娃娃你更用不上，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柳飘飘甩开他的手。“我看看不行吗？看看又不花钱。我就算不用，也得知道古代人用啥。这叫市场调研，你懂不懂？万一以后咱们在古代开店，得知道卖什么赚钱。”
顾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要在古代开店？”
柳飘飘眨了眨眼。“随便说说，你激动什么？走，找烟雨楼去。”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长着青苔，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
柳飘飘皱了皱鼻子。“这味儿，像极了以前我去过的那些古镇。看着挺有味道，闻着全是霉。古代人就住这儿？这不得得风湿啊？”
顾烨没说话，停下了脚步。
柳飘飘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顾烨指着前方。“到了。”
柳飘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黑瓦白墙，雕花的窗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金色的大字——烟雨楼。
楼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得比普通百姓好多了，绸缎衣服，头戴方巾。门口停着几顶轿子，还有几匹马，一看就是有钱人的。
柳飘飘眯起眼睛，精神力探了进去。楼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非富即贵。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听曲，还有的在楼上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三楼有个单独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大汉，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金戴银，正在拨算盘。
“三楼那个，应该就是管事的了，”柳飘飘收回精神力，“先别急着进去，在外面观察观察。看看什么规矩，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咱们虽然是来消费的，但不能露怯。一露怯，就被宰。”
顾烨点头。“听你的。”
两人找了个斜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便宜，两文钱一碗。柳飘飘端着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苦得她直皱眉。
“这茶，跟刷锅水似的，”她小声说，“还不如喝灵泉水。要不是为了观察，我才不喝这玩意儿。”
顾烨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还行，比在绿星喝的树皮汤好多了。”
柳飘飘盯着烟雨楼的门，看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都是男人，偶尔有几个女的，也是浓妆艳抹，穿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是楼里的姑娘。没有一个女人是单独进去的，要么跟着男人，要么被轿子抬进去。
她皱起眉头。“这地方，女的不好进啊。你看，来的都是男的。女的要么是里面的，要么是跟着男人来的。我要是单独进去，肯定被拦。就算跟在你后面，也得被盘问。古代这规矩，真他娘的烦人。”
顾烨想了想。“要不你装我媳妇？我带着你进去，就说是来做生意的，想打听点消息。反正你蒙着脸，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我出钱，你跟着，主打一个夫唱妇随。”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夫唱妇随？谁随谁？要随也是你随我。你跟着我，装我老公。我出钱，你跟着，主打一个妇唱夫随。别搞反了，分清楚谁是老大。”
顾烨叹了口气。“行，你老大。你说了算。那现在怎么办？直接进去还是再等等？”
柳飘飘盯着烟雨楼的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等，”她说，“等一个有分量的人进去，咱们跟着。看看什么流程，什么规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顾烨又喝了口刷锅水，苦着脸。“听过。但你确定要等？万一等到中午呢？肚子饿了。”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根能量棒，塞给他。“吃这个，别废话。”
顾烨咬着能量棒，看着烟雨楼的门，不说话了。
巷子里的风穿过高墙，吹得红灯笼晃来晃去。烟雨楼三个字在晨光中闪着金光，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警告。
柳飘飘摸了摸手腕上的绿藤，金色小花在她指尖蹭了蹭。她深吸一口气，眼睛里的光，比灯笼还亮。